又问了些食账怎么读、后面打算往哪儿追。

张青山没藏着，把“账本实乃食账”、三处分鼎、先追凉州东渡，简单讲了。

院长听得认真，末了沉思片刻。

“你要去日本。”他说。

“打算去。”张青山点头，“凉州那批铜印，最大件漂了海，方向在关西。”

院长看了罗先生一眼，又看回张青山，起身把门轻轻带上了些。

“有句话，本不该我多讲。”他声音放低，“你既是罗老师的客人，又替院里追回这些东西，我提醒你一句。你要去日本，小心一样东西。”

“您讲。”

“凉州那条线，盯着的，不止你。”院长说，“这些年，境外好几拨人，都在查河西出去的那批东西。他们有基金会，有学者的名头，也有正经的研究机构做幌子。你在明处查，他们也在暗处等。你这边一有动静，等于替他们，把方向又确认了一遍。”

张青山想起那位老人讲的“开基金会的”，想起沈素心讲的那张比陈伯年更大的网。

“您是说，我去追，正好给他们递信。”他说。

“有这个风险。”院长点头，“所以你到了外头，别急着亮底牌。凉州铜印在哪儿，你心里有数就行，见着人、见着东西，再往下走。东西出境这么多年，他们捂得严，你一个外头来的厨子，贸然凑上去，会吃亏。”

“我记下了。”张青山说。

“还有，到了外头，凡涉及实物、交易，多留个心眼。”院长补了一句，“他们若请你看东西、做鉴定，你看完就看完，别急着留字、别签任何文书。你一旦在他们的纸上落了名，那东西往后是真是假、从哪来的，外头就都算有了你这一层背书。这是他们常用的法子，借懂行的人的名头，给东西洗白。”

张青山心里一凛。

这一层，他倒没细想过。香港陈伯年考他假铜，是试他的眼力；往后真有人拿东西让他看，看中的，兴许就是他这双眼睛能替东西作保。

“我不签。”他说，“看归看，名头不给。”

“对。”院长点头，“手要稳，嘴要紧。”

院长又笑了笑，缓和了语气。

“不过你也别缩手缩脚。”他说，“你不是一个人。研究院虽不能跟着你出海，可你查到什么、需要对什么档，回来找罗老师，院里能帮的，不会推。敦煌的东西，总得有人去把它认回来。”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日头偏西。罗先生送他到院门口。

“院长大人，轻易不跟人讲这些。”罗先生说，“他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我明白。”张青山点头。

他站在研究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这地方，从他头一回来递东西、被半信半疑地打量，到如今院长肯关起门来提醒他，这中间，是一页页账、一趟趟跑出来的。

他不再是那个敲门都心虚的外乡人了。

阿依慕在门口等他，手里抱着刚领的项目材料。

“都入档了。”她说，“我也争取到了。”

“争取到什么？”

“以院里研究的名义，参与后面的项目。”阿依慕眼睛亮，“南道、于阗，还有凉州这条线，院里立了项，我是成员。往后查这些，我是正经名分，不只是私下帮你。”

张青山看着她，笑了。

“那往后，得叫你阿老师了。”他说。

“少来。”阿依慕把材料往他怀里一塞，“走，回去理东西。南道那边，我祖母的旧关系，我已经写信去问了。”

两个人并肩往城里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前头的路，一条往东过海，一条往西入沙，都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