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把人都叫到了曹家。

他什么都没讲，只让把后厨腾出来，案板洗净，又要了那只搪瓷缸、三只粗碗和一排料碟，另备了盐、酥油、羊肉、面和几样干料。

“你这是要做啥。”曹掌柜问。

“做顿饭。”张青山把那本食账残卷，端端正正摊在案板正中，“边做，边给你们看样东西。”

屋里站着曹掌柜、阿依慕、沈素心、李可和姜糖。

罗先生也来了，扶着门框，不知张青山葫芦里卖什么药。

张青山净了手，翻开残卷，照着上头一页，开始摆。

“这一页，记的是一锅汤。”他拈起一撮盐，搁进第一只料碟，把碟子推到案板上一处，“盐，二钱。这二钱盐，是头一天的路，从城里到第一处驿，够人吃一天。”

他又取了一小块酥油，放进第二只碟，碟子摆在盐碟往下一截。

“酥油，一两。”他说，“可这一两，账上对不上。这一程的人，吃不了这么多油。”

他抬眼看阿依慕。

阿依慕心里那点在合璧时没接上的东西，动了一下。

“多出的油，不是吃的。”张青山说，“是路。这一程，比寻常多绕了一截，车脚、牲口嚼料，都算在这一两油里。油走到哪儿，东西，就绕到哪儿。”

他说着，把酥油碟子，往斜里挪了一截。

那一挪，案板上盐和油，就不在一条直线上了，中间拐了个弯。

阿依慕轻轻吸了口气。

张青山不停手。

他照着残卷，一样一样往下摆。这一撮盐，摆一段路；那一两酥油，绕一道弯；一块羊肉，对应一处歇脚的驿站；多出来的半碗面，是多出来的一天脚程。

料碟、粗碗在案板上越排越密，排成一条起起伏伏、弯弯曲曲的线，从案板这一头，一直排到那一头。

他摆到一程岔路，拿过那只搪瓷缸，舀了半缸面，搁在线分叉的地方。

“这半缸面，账上写的是‘溲面一升半’。”张青山说，“寻常一锅汤，溲面一升够了。多出来的半升，是给岔路上另一拨人的。东西走到这儿，分成两股，一股走主线，一股走岔道。面分出去，东西，也分了出去。”

他说着，把面分成两份，一份接着主线，一份引向旁边一条新排的细线。

李可在一旁看着，低声说了句“原来对账，得照着分菜来”。

“厨子分席，本来就是这个理。”张青山头也不抬，“一桌多少人，上多少菜，哪一席加了料，那席上必多了客。账上的料错了，是路上的‘客’错了。”

摆到一处，他停住，取了三小块羊肉，并排搁在一只碗里。

“这三样，是多出来的。”他说，“这一程，账上本该没有肉。可它有，三回，隔几年各一次。”

他看向罗先生。

“这三回，”张青山说，“正是三件大件，从这条路上出去的年份。肉不是肉，是记号。每出一件，账上添一块‘多出来的羊肉’，记它走了哪一年，走的哪条道。你们看这三块肉摆的朝向。”

众人凑近。

三块羊肉，一块朝左，一块朝右，还有一块，朝下压着。

“朝左的，走了南线，去于阗。”张青山说，“朝右的，往东，漂了海。朝下压的这一块，是沉河。记账的人，连东西往哪个方向去，都借着摆肉的样子，藏进去了。”

罗先生扶着门框的手，紧了。

满屋子的人，都盯着那张案板。

到这时候，谁都看出来了。

案板上摆的，哪里是一桌饭菜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