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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合璧

作品:《 江山美女一碗宴》

阿依慕的手停住。“撕口分毫不差,怎么不对?”

“撕口对,账不对。”张青山指着两边的字,“这半边末一笔记酥油,那半边头一笔记盐。灶上一笔料跟着一笔用,酥油下去,后头该跟着做了什么,没有回头再记盐的道理。”

他把两页挪开一线。

“茬口能对上,是因为这两页从同一卷相近处撕下。”张青山说,“可相近不等于相连,中间还隔着页。硬接,账就乱了,后头越拼越错。”

阿依慕盯着那两行字,顺着他的话捋了一遍,抬起头,眼神变了。

“是我急了。”她把两页分开,搁回案上,“茬口太合,我就当连着。账接不上,再合也不能算。”

本来眼看着要成的一截,断了。

灯亮到后半夜,那两页终究没能接回去。

直到第三天将近中午,真正相邻的两页才合拢,这一回,撕口对,账也一笔接一笔。阿依慕又对了一遍,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直起腰。

“拼出大半了。”她说。

张青山凑过去。

长案上,那些原本天南海北、看着毫不相干的纸页,如今首尾相衔,隐隐连成了一条线。

白板上那条横线,编号从一头排到另一头,排出了长长一串。食账记着料,散页记着事,拓片上守窟僧的墨书,记着那尊饕餮器的来路。

一笔笔,一页页,对上了。

“你看这儿。”阿依慕指着拼合的中段。

那条线,到了一处,断了。

不是撕断,是本来就缺。前后两页,纸性相近,内容相接,可中间,少了那么两三页。白板上,那一段,空着两个编号位。拼到缺口,话头戛然而止,像一条路走到这儿,让人抽掉了几块石板。

“缺的这几页,记的是什么?”张青山问。

阿依慕没立刻答。

她翻看罗先生调来的旧录,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住,又顺着缺口前后,反复看了几遍。

“从前后的内容推,”她慢慢说,“缺的这几页,记的是一条路。你看,前面这页还在记料,溲面,下盐,都是灶上的事。后面这页,话头变了,记料的法子没了,开始记地名,记方向,记一路上怎么换脚力,在哪儿补水,在哪儿歇脚。”

她抬起头。

“是运送的路。”阿依慕说,“那尊东西分鼎之后,其中一份,往哪儿走,怎么走的,走了多远,就记在这缺的几页上。”

罗先生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他从拼合的另一处,小心拿起一页,迎了灯。

“你们再看这个。”

那页纸下半截颜色发深,纸边发硬发脆,像被液体浸过又阴干,张青山凑近,闻到一点陈年土腥气。

“水渍。”罗先生说,“泡过水又干了。浸坏这一块,本记着地名。”他指尖虚虚点着,那里几个字墨迹洇开,只剩断续笔画,认不全。“从前后看,这是沉河那一份,具体沉在哪处渡口。”

“认不出了?”张青山问。

“认不出。”罗先生摇头,“墨早洇死。”

张青山看着那团深色。拼出了大半,可该指着确切去处的那一笔,偏偏烂在纸上。

黑河千年改道,本就无从下手,如今连最后一个渡口名也没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缺口。阿依慕把旧录转过来,指着两个还清的字。

南道。

“不走东边河西,绕沙海南缘,过若羌,过于阗。”阿依慕说,“难走,可隐蔽。”

张青山抬头,看白板最上头那三句话。凉州一份摸到了边,沉河一份渡口名烂了,只有于阗这一份,缺口处明明白白指着南道。

“要找这几页,”他慢慢说,“得到南道上去。”

“得到于阗去。”阿依慕说。

罗先生缓缓开口:“南道荒废得早,故城大半埋在沙里,这一去,难。”

“难也得去。”张青山望着那个缺口,“线都指到那儿了。”

窗外,敦煌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