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都在等陈伯年那只手。

拍卖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第一遍“还有没有”已经喊完，第二遍刚起了个头。

苏暮烟的牌举着，没有放下。

陈伯年坐着，望着台上。

他可以再跟。

满场人都知道他跟得起，这件东西他要了几十年，没人相信他会在最后一手退。

可他也清楚，再跟下去，价钱就过了那条线，过了那条线，他赢的不再是一页纸，是一口气。

而苏暮烟今天摆明了，要陪他赌这口气。

跟，还是不跟。

拍卖师第二遍喊完，槌子举起来了。

陈伯年没有动。

槌子落下。

“成交。”拍卖师的声音在安静的场子里响起来，“归这位女士。”

掌声稀稀落落地起，又停住，因为谁都没料到是这个结果。

苏暮烟放下牌，站起身。她没有像旁人以为的赢家那样，先去看陈伯年，她转向拍卖师，开口要过了话筒。

“各位。”她说，声音不高，场子里立刻静了，“这一页，还有我今天另外拍下的六页敦煌散页，我不会带走。”

她顿了一下。

“我以个人名义，把它们全部无偿捐赠给敦煌研究院。”她说，“东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手续我已经委托律师在办，过两天，院里会有人来接收。”

场子里先是一静，紧接着嗡地响起来。

捐了。

花了那样的价钱拍下来，当场捐了。

后排有人没忍住，出声问这图什么。

几个老藏家对视，神色复杂，谁都明白这一捐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桩买卖，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路，拦腰斩断。

从今往后，谁再想把敦煌东西悄悄收进里屋，都得先想想今天这间屋子、这只槌。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藏家，原本一直沉着脸，听到“敦煌研究院”四个字，身子往前倾了倾，跟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末了，竟缓缓点了点头，鼓了两下掌。

旁边两个做了一辈子生意的画商，神色复杂，一个摇头，一个却也跟着抬手鼓掌。

这掌声不是冲着钱。张青山在中排看着，心里明白。这间屋子里，并不是人人都认陈伯年那个理。

有些人守了一辈子，心里头那杆秤，从没倒过，只是没人敢先开口。今天苏暮烟把这话说出来了，那杆秤，就又正了。

姜糖在后排，一直举着手机录像。听到捐赠那一刻，她眼圈有点红，手上的镜头却没晃，稳稳地把满场人的神色，一个一个收了进去。

镜头都在往苏暮烟那边转。

可真正值得看的那个人，一直坐在原位。

陈伯年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看苏暮烟。他面色一丝不变，既没有败了的难看，也没有被当众将了军的恼。

他只是慢慢把手里那块号牌合上，搁在膝前，然后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很稳，跟他进门时一模一样。

满场的骚动，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坐了几秒钟，才撑着乌木手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胖藏家在旁边要扶，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他谁也没看，拄着杖，顺着走道往外走，经过那些交头接耳的人群，背脊挺得笔直。

张青山坐在中排靠走道。

陈伯年走到他身侧，停了半步。

老人没有看台上，也没有看苏暮烟，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张青山脸上，从上到下，极慢地看了一遍，像头一回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

“你爷爷，”陈伯年开口，声音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没你这么硬。”

张青山的呼吸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