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宁挽月的伤营
作品:《 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宋贺年的名字还压在灯下那张纸上,营里却先乱了另一头。
白狼河那边的风一夜没停,北口那边又断断续续送下来十几个伤兵。有人箭伤裂了口,有人断骨还没接稳,有人一路发热,烧得嘴里尽说胡话。原本搭在营角那几顶旧棚子,一下就塞满了。锅口、药箱、脏布、担架、人声,全挤在一起,走进去一脚就能踩到半盆血水。
赵成寿端着热水刚转进来,就被一个抬担架的新兵撞得泼了半袖子。
“慢点!这是热水,不是河里的泥!”
那新兵脸都白了,手却没地方放,只能一个劲说对不住。旁边白嫂正在给人剪开裹死的布带,一抬头,眉头就拧起来。
“轻伤的别往里挤!发热的往边上放!谁把断腿的和刀口裂开的堆到一起了?”
她喊得嗓子都哑,可棚里还是乱。
真正乱的不是人多,是没有章法。
伤兵一多,谁都想先把眼前的人救下来。可人人都往前扑,反而谁都顾不过来。热水一盆一盆烧出来,不知道先给谁。药包拆开一半,转眼就找不着上一张油纸。刚洗净的布带扔在一边,旁边又落下一团沾血的旧布。前头有人还在喊要酒止痛,后头已经有个发热的开始抽了。
卫临川走到棚口时,脚步都顿了一下。
他带过仗,也见过死人。可这种乱,不像战场上的乱。战场上的乱是刀快马急,人死得快。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乱是慢的,是把人一点点往坏处拖。你眼看着他还有口气,转个身再回来,那口气就没了。
宁挽月就是这时候从里头走出来的。
她袖子挽得很高,腕上全是水痕,额前碎发也散了几缕,脸上却一点不乱。她先看了一眼卫临川,又回头看了看棚里,声音不高,却把所有杂音都压了一下。
“都停手。”
里头先是一静。
没人真想停,可她这三个字落下去时,竟真叫人下意识都慢了半步。
宁挽月抬手,先指最外那顶棚。
“轻伤,去左棚。能走的自己过去,走不了的扶过去。只给洗伤、包扎,不许占里头的位置。”
“重伤,留中棚。刀口深、流血止不住、伤到胸腹的,全留这里。”
“发热的,去后棚。谁还把发热的和断骨的放一处,谁自己去躺。”
“断骨的挪到右边,不许乱搬,不许硬拽。谁手快谁去搭木板和夹棍。”
几句话一落,原本挤成一锅的人,终于被切开了。
赵成寿第一个反应过来,拎着锅铲就往外跑。
“听见没有!轻伤的跟我走!能喘匀气的都别赖在中棚!”
白嫂也回过神了,赶紧拿着剪刀往后棚去,一边走一边骂:“发热的都往后!谁再把热人往药箱边塞,我拿你头壳当盆使!”
石定山本就在旁边劈木桩,一听“夹棍”,连问都没问,转身就去挑最直的木条。崔柏峰带着两个人,把原本堆在一起的担架和草席往两边收,先把中间路给腾出来。韩烈则专门去看那些伤重但还没昏过去的,按着宁挽月说的顺序,一声不吭往中棚里移。
卫临川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拿刀分阵一样,把这一团乱伤硬生生理开,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黑旗能打仗,靠的不只是刀和胆。
还得靠有人把活下来这件事,做出规矩。
宁挽月却没空理会旁人的心思。她蹲回中棚,先看了一眼地上摆开的药箱。
三个箱子,一开就知道乱过了。
止血散和退热丸混在一起,针线包压在药碾下面,几把剪刀一把干净一把脏,连包药的布都沾了灰。她眉头一皱,抬头就叫人。
“阿洛!”
阿洛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在!”
“你不进刀口棚。你给我专看药箱。”宁挽月指着地上三个箱子,“第一只箱子只放止血、止痛、收口。第二只放发热和清伤。第三只放夹板、布带、针线。谁敢把脏手往里乱摸,你先把他赶出去。”
阿洛一怔,随即点头点得飞快。
“我记住了。”
“还不够。”宁挽月看着她,“每样药拿出去几包,回头都记。谁拿的,给谁用的,也记。”
许观澜原本一直站在后面看,听到这里立刻上前一步。
“我来记。”
宁挽月看了他一眼,点头。
“你记总册。阿洛记药箱。少一包、多一包,谁都别装糊涂。”
这话一出,许观澜心里都亮了一下。
他原本只觉得伤营乱是因为人多。现在才发现,宁挽月理的不是伤,是一整套路子。药怎么放,人怎么分,水怎么烧,脏布往哪扔,干净布谁来收,轻伤重伤发热断骨怎么分开,全有讲究。把这些都扣紧了,后头很多人就不是靠命熬,而是真能往回捞。
杜鹏飞本来在外头帮着抬人,听见“轻伤左棚,重伤中棚”时还嫌麻烦,嘴里嘀咕了两句“人都快疼死了还分这么细”。可等他转头一看,刚才还一团乱的人,这会儿已经真顺了起来,连路都宽了,人一下少堵了,他那点嘴硬也就慢慢没了。
他扛着一个肩上开口的新兵进来,问了一句:“这个放哪?”
“左棚。”宁挽月头也没抬,“刀口长,但不深,没伤到筋骨,先洗,再上药。别往中棚塞。”
杜鹏飞看了看那新兵肩上的血,又看了看中棚里一个脸白得跟纸一样的老卒,忽然就明白了。
中棚是拿命的地方。
左棚不是不重要,是还能等。
这不只是分棚,是分先后。
可偏偏这种先后,才能多留命。
宁挽月接着又抬手一指棚角两口大锅。
“热水一锅只洗伤,不许混喝。另一锅专给人喝,谁再拿洗伤的水去灌人,我让他自己喝完。”
赵成寿在外头听见,立刻扯着嗓子回了一声:“知道了!”
“脏布单独扔,别靠药箱。白嫂,你挑两个手稳的妇人,专洗布、煮布、晾布,不许再让脏净混到一起。”
白嫂在后棚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更快。
“发热的人,不许盖湿毯子。”宁挽月又道,“断骨的先别喂酒,先接稳。谁再拿酒往断骨的嘴里灌,等他吐你一身。”
这几句话一落,连城里过来帮忙的几个老妇都听明白了。
她不是单纯会医。
她是在立规矩。
一条一条,不是给人看,是让这片伤营真能转起来。
卫临川走到中棚口,正看见她在给一个断了小腿的老卒接骨。那老卒疼得满头是汗,手指都抠进了草席里,眼珠子发红,却死咬着一团布没吭声。宁挽月两手很稳,一边摸骨头,一边低声道:“忍一下。现在痛,是为了后头还能站。你若这时候乱动,后头瘸着走,别怨我。”
她说话一点不软,甚至带点冷,可偏偏能叫人听进去。
苏晚照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棚外。
她今日没带刀进去,只抱臂靠在门边,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们军里若早有这样的伤营,很多老兵不会死得那么冤。”
韩烈在旁边听见,没立刻接。
过了片刻,才道:“军里多的是先记能不能打,后头再看死没死人。像她这样,先把活人分出来,再把人命一条条往回捞的,不多。”
这句话,说得很重。
也正因为重,才让人更清楚宁挽月这一层到底值在哪儿。
她不是会扎两针、认几味药的医者。
她是在把黑旗从“人伤了就往一堆扔”的兵伍,拉成一支知道怎么护命、怎么续命、怎么让人伤了以后还能回来的营。
这就是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