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旧债新人
作品:《 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黑旗营里这几日一直有点闷。
不是打输了,也不是断了粮,而是人都知道,前头几场仗明明打得不差,可落到纸上,总像被人悄悄削去一层。锅口还在冒热气,伤营的灯也还亮着,营里照样有人磨刀、补甲、换绳子,可说话的人比平时少了不少。
杜鹏飞最烦这种闷气。
他一脚踩在木桩上,把一截断枪杆——他眉头一皱,立刻把那股顺口冒出来的旧毛病压下去,改成一句干脆的话:“这根不能用了,换。”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韩烈坐在一边擦刀,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难得动了动。
“总算像点样了。”
杜鹏飞没理他,只是脸色更黑了点,扭头去找石定山。
营口外头这时来了个牵骡子的老汉,穿一身脏灰短袄,背微驼,脚下却很稳。骡背上绑着两个旧木箱,箱角全磨白了,一看就是常年跑路的行脚人。人刚到营口,守门的新兵便拦了一下。
“站住,干什么的?”
老汉抬了抬头,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发干的脸。
“找苏姑娘。”
守门的新兵刚要再问,阿洛已经从后头跑了出来,一眼认出那老汉,神色微微一变。
“老骆?”
她这两个字一落,苏晚照便从车边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穿甲,只是一身利落短袄,腰后照样挂着刀。看见那老汉时,眼神先在两个木箱上停了一下,随后才落到人脸上。
“你还活着。”
老骆咧了咧嘴,露出两颗发黄的牙。
“命硬,没死成。”
苏晚照没笑,只走到骡子旁边,先摸了一下箱角,又低头看了眼绑绳的结。她看得很快,也很细,像不是在看箱子,是在看一路走来的风和人。
卫临川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全看进眼里。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来找苏晚照。可这一次不一样。前头来的人,多半只是欠她一个人情,来送句话,递个口信。今天这个老骆,显然是跑商路的老手,带着箱子来的,也不是单纯为见她。
“老规矩?”苏晚照问。
老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半个老规矩。”他说,“一半是旧债,一半是新路。”
这话旁人听着绕,苏晚照却明白了。她没再站在营口问,而是偏头看了卫临川一眼。
“借你一口火。”
卫临川道:“进来坐。”
苏晚照也没客气,直接把人带进了营里。到了火边,老骆先把手烤了烤,才慢吞吞把第一个木箱打开。里头不是金银,也不是布,而是十几包扎得很紧的药材,外头油纸都压了蜡,看着比军里平时领来的要整齐。
白嫂一看见药包,眼睛先亮了一下。
可苏晚照没让她先动,只伸手拆开最上面一包,捏了点药末在指尖搓了搓,又低头闻了闻。
“是真的。”
老骆嘿了一声。
“我还不至于拿假药来找你。”
“假不假,不是你嘴里说了算。”苏晚照把那点药末弹进火里,又去看第二只箱子。
第二只箱子打开以后,营里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里面是账。
不厚,只有两摞,一摞是小木牌,一摞是折好的薄纸。木牌上刻着记号,有的是船号,有的是货印,还有几块写着渡口哪个棚、哪个坡、哪只船。薄纸上则画着线,线边还标着小字,有的写“盐”,有的写“布”,有的写“药”,还有几条写得很模糊,只落了一个“杂”字。
许观澜眼睛一下就亮了。
“这是白狼河那边的货路记?”
“以前是。”老骆道,“这几个月乱了,货不走正路,账也不敢记正名。可再怎么乱,船总得过河,车总得上岸。只要还走这条河,总有人要吃饭,也总有人想在里头偷半层。”
韩烈本来只是在旁边听,听见“偷半层”三个字,才真正抬起头。
苏晚照把那几张薄纸按在火边一块木板上,一张张摊开。
“说清楚。”
老骆喝了半碗热水,喉咙才算开了一些。
“白狼河南岸渡口,现在不只是运你们军里的东西。”他说,“北边跑下来的商货、断掉的盐线、城里急着找药的,甚至有些不敢见光的人,也都想借那边的船过一手。货一多,账就乱。账一乱,手就杂。”
“我原先帮人盯过两趟船,发现不对。”
“哪儿不对?”卫临川终于开口。
老骆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他是谁。苏晚照没有替他答,只淡淡说了一句:“他现在坐这里,说明能听。”
这话不算介绍,也不算担保,却比两句好听话都重。
老骆便不再绕。
“先是药少了。”他说,“同样两船药,过完一次河,账上数目没差,可真送到手里,总会少半包一包。少得不多,谁都能糊过去。”
“后来是盐。盐袋没少,可里头掺了湿沙。外头摸不出来,到了用的时候才知道不对。”
“再后来,连消息都开始走偏。明明说今夜有两船过河,最后只来一船;明明说东棚起货,最后却从河神庙后头绕出去。”
他说到这里,营里的人脸色都慢慢沉了。
因为这不是一两包药、一两袋盐的事。
这说明白狼河南岸渡口那边,有人在吃线。吃货,吃药,也吃消息。谁掌了这些,后头很多事就都能先慢半拍。
许观澜伸手把其中几块木牌拨开,忽然指住一块。
“这个记号,我见过。”
“哪儿见过?”卫临川问。
“前两日监军司来的那批物耗木牌里,有一块角口也有这样的斜刀痕。”许观澜低声道,“我当时只当是凑巧。”
营里一下静了。
苏晚照没有立刻接这句,只是慢慢看向老骆。
“你找我,不只是为还债吧。”
老骆咳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都往一处挤了挤。
“是,也不是。”他说,“当年我在北边跑布线,半路被人掏过一次,是你把我从乱坡里拖出来的。这条命,算旧债。”
“可眼下这事,我若不来,后面也得死。”他苦笑了一下,“吃线的人已经吃到我头上了。我再装瞎,下回沉河的多半就是我。”
这话一出,众人都听明白了。
旧债是真的。
新命也是真的。
苏晚照把木牌一块块重新排开,眼神却比刚才更冷了些。
“你看人,还是老样子。”卫临川忽然说。
苏晚照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你先看谁会撒谎,再看谁怕死,最后才看他说的话值不值。”卫临川道。
苏晚照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真笑出来。
“你看人也一样。”她说,“只不过你先看谁会跑,谁会撑,谁背后有没有人。”
两人这几句话不热,也不软,可火边几个人都听出来了。
最开始,他们互相看不顺眼,是真看不顺眼。
卫临川嫌她路子野,心思深,很多时候先护自己。
苏晚照嫌他带着一股军里人的硬气,总想把什么都拉成规矩。
可走到今天,彼此都已经知道,对方看人的那一套,不只是防身,也是真本事。
赵苍把那几张纸都看完以后,慢慢道:“若老骆说的是真的,那白狼河渡口后头就不止是偷货了。有人在拿船和账当筛子。”
“对。”苏晚照道,“筛货,筛药,筛消息。轻一点,营里少半包药。重一点,前线慢半夜知道路断了,人就得多死一批。”
这句话说完,杜鹏飞猛地站直了。
“那还等什么?直接去渡口抓人!”
“抓谁?”苏晚照看了他一眼,“抓渡卒?抓搬货的苦力?还是抓那个给你记木牌的小吏?”
杜鹏飞一噎。
“先别急。”卫临川道。
他拿过那几块木牌,一块块看了看,随后把其中三块摆成一列,又把老骆带来的两张薄纸压在旁边。兵盘在脑子里一亮,很多先前看不顺的地方,一下都有了缝。
渡口望楼。
河神庙。
东棚。
药船。
监军司木牌。
还有那次河上试水的快舟。
这些东西,原先像散的点。到这一刻,忽然有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