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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军功簿

作品:《 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

青石洼那趟,人和车到底还是拖回来了。

回营那天,天色已经擦黑,黑旗那辆破车在前,后头跟着两匹喘得发白的马,车辕上挂着冻硬的草和半截断绳。车里躺着两个驿卒,一个活着,一个已经没气了。活着那个半边脸冻得青紫,嘴唇裂开,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根车缰,像是直到最后都没敢撒手。

更后头,是三具乌祁散骑的尸首。

不算多,却也不是白捡的。杜鹏飞左肩被划开一条口子,韩烈腿上也挨了刀背,两个新兵更是差点折在雪沟里。若不是赵苍认路,许观澜先一步摸到旧车辙,卫临川又借兵盘在乱雪里连改了三次下沟和回撤的线,这一趟未必回得来。

可不管怎么说,车回来了,人也活回来一个。

外营里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几张脸,一下都收了些。

那天夜里,梁世钧没露面,只让人送来两句淡淡的话。

“做得不错。”

“明早去军功房报人、报车、报斩获。”

就这么两句。

黑旗营里却难得起了点热气。

张麻子和孙五那几个新兵,先前还因为领到破刀烂甲心里堵得慌,这会儿听见“报军功”,眼睛都亮了。连杜鹏飞肩上还缠着布,也坐直了身子。

“总算没白折腾。”他说。

赵成寿在锅边翻着勺子,嘴上哼了一声,脸色却也松了一点。

“车找回来了,人也带回来了,还砍了三个散骑。总不能再装看不见。”

许观澜抱着册子蹲在火边,已经开始记人名和细处了。

谁先下沟。

谁拖车。

谁发现乌祁散骑。

谁挡了第一刀。

谁把那个活着的驿卒从雪坑里扒出来。

他记得很细,连哪匹马先断了半边套绳都记上了。记完以后,他抬头看卫临川。

“明早我跟你去。”

卫临川点头:“去。”

杜鹏飞也想去,却被韩烈一句话压了回去。

“你去做什么?肩上那道口子还在冒热气。到了军功房,你那张嘴只会比刀快。”

杜鹏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骂了一句:“那你替老子把名字记清。”

“你若真有脸,少不了你的。”韩烈道。

第二天一早,卫临川带着许观澜去了军功房。

军功房不在最显眼的地方,夹在外营北面的两排黑棚中间,门脸不大,甚至有些旧。可越是靠近,越能看见人。

门外站着几拨刚回来的队伍。

有人抬着人头袋,有人拎着染血的刀,也有人什么都没带,只拿着调令和伤单在等。门口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抄写吏,一个验首级,一个验调令。边上还立着三块木牌,写着“先验令”“再报数”“后签押”。

不乱。

也不吵。

可人人看着都绷得很紧。

卫临川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和营门口完全不一样。营门口是看你有没有资格进来,军功房却像另一道门。

你打了仗,流了血,抬了尸,带了人回来,还不算完。

得有人记。

有人报。

有人签。

还得有人肯把这些落在册子上。

不然你做过的那些事,就只是你自己知道。

前头一队人正好报完。

一个满脸是泥的老卒把三颗首级放到木案上,验首级的军吏先看辫发,再看耳根,又翻刀口,最后才点头。

“乌祁散骑,三。”

抄写吏低头记了一笔,头也不抬。

“谁斩的?”

老卒刚要开口,旁边一个年轻校尉模样的人先接了过去。

“我营前哨所斩。”

那老卒脸色变了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敢吭声。

抄写吏也不多问,只落笔记下那年轻校尉的名。

许观澜在后头看得眼皮一跳,低声道:“这也行?”

卫临川没立刻回,只看着那支人拿了签牌离开。

直到轮到他们时,他才慢慢道:“原来这就是报功。”

许观澜听懂了,心里却更沉。

原先他总以为,杀几个敌骑、带回几辆车、救回几个人,功自然就在那里。如今才知道,不是。你得走到这扇门前,得有人让你说,得有人愿意记,还得有人不抢。

到了他们,验令的军吏接过调令,翻了一眼。

“临河驿外营,青石洼找车找人。”

“嗯。”

“报吧。”

卫临川没有急着开口,先把调令、伤单、车辕上的驿印,还有那活着驿卒的指认纸条一样样摆上去。

“青石洼找到运草车一辆,箭杆车一辆。活驿卒一人,尸首一具。乌祁散骑三人,尸首在后头停放。”

军吏一边听,一边点。

“谁带队?”

“黑旗,卫临川。”

抄写吏笔尖顿了一下,这才第一次抬头看了他一眼。

“黑旗?”

显然,这名字这两天在外营里已经有点风了。

卫临川没多话,只道:“是。”

那抄写吏也没再问,低头继续写。

“谁先发现车辙?”

“赵苍。”

“谁下沟拖车?”

“石定山、张麻子、孙五、周黑脸。”

“谁斩乌祁散骑?”

卫临川这次没自己接,而是把人名一个个报出来。

“第一人,韩烈。”

“第二人,杜鹏飞。”

“第三人,赵苍与孙五合力所斩。”

许观澜站在旁边,听着这些名字一一落进纸里,原本紧着的心才慢慢松了一点。

至少这回,没人抢。

可他刚松下半口气,门外忽然有人笑着进来。

“原来是黑旗在报功。”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懒散。

卫临川回头一看,正是前几日外营里那几个总爱看笑话的将门子弟之一。年纪不大,穿得却齐整,肩上还披着件新裘,脸上没什么敌意,可那种不把你当回事的轻浮却半点没少。

他进来以后,先看了眼木案上的调令,又看了看抄写吏刚写下的字,笑了笑。

“青石洼那两辆车,外营里可有不少人都盯着呢。梁大人把这活交给你们,倒是看得起。”

抄写吏停了笔,神色微微变了些。

显然,来人身份不低。

那年轻人继续道:“不过我昨夜听人说,黑旗去的人不过二十几号,真能从青石洼拖回两辆车,还顺手斩了三骑?这功报得是不是太满了点?”

这话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提。

可军功房里原本还算平稳的气,顿时就变了。

抄写吏没再继续写。

验令的军吏也抬起头。

旁边排队的几拨人,眼神都跟着扫了过来。

许观澜心里猛地一沉。

这才是真正的门道。

不是你回来就算有功。

而是随便一句“是不是太满了”,就能让抄写吏停笔。

卫临川看着那年轻人,没有立刻接话。

对方见他不语,反倒笑得更随意了。

“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们冒功。”他慢悠悠道,“只是军功簿这东西,记一笔容易,真落下去,可得讲证据。你们刚进营,人又杂,若是后面有人说一句不清不楚,回头查起来,反倒麻烦。”

许观澜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来抢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