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一半给流民
作品:《 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白草坳那五辆粮车最后还是被雪压着,慢慢挪回了废庄北面的低地。
回来的路,比截车时还累。
车沉,雪深,押车的人要捆,文牒和转运牌要分开藏,最麻烦的是那五辆车不能走成一串。走成一串,雪里一眼就能看出是官家粮车被整队拉走;拆开走,一辆隔一辆,辙印又容易乱,稍不留神就会翻进沟里。
石定山和赵苍一前一后,把最难走的那几段硬是领了过去。崔柏峰始终守着后口,断枪不离手,谁掉队,谁落单,谁想停下来歇一口,他都先看见。韩烈带人押着那几个活口,既不让他们乱喊,也不让他们真死在半路。杜鹏飞最苦,前头撞车,后头又得下车推粮,肩背全是雪,呼出来的气都带血丝。
可等车真进了废庄,所有人还是先红了眼。
因为那不是几袋粮。
是五车。
车布一掀,里头压得整整齐齐,全是粮袋。米、杂粮、豆饼、粗面,还有两车压在最底下的盐砖。雪夜里看不全,只能闻见一股干燥、厚实、能让人心口都发热的粮味。
赵成寿站在最前头,手抖得差点把锅勺掉地上。
“这他娘的……”他喉咙滚了一下,半天才把后半句咽回去,“够活一阵子了。”
不只是他。
后头那些流民、苦役、新兵,一个个眼都直了。有人盯着车不说话,有人下意识咽口水,还有人手已经不自觉往前挪了半寸,又被旁边人拽了回来。
军法牌就立在营口,风一吹,木牌轻轻作响。
可饶是这样,营里的那股气还是变了。
先前大家都知道黑旗缺粮,锅薄,伤营也一直往里收着用。如今五车粮真摆在眼前,最先涌上来的,不是高兴,是一种快压不住的饿。
卫临川让人先封车,不许乱开袋。
他自己站在军法牌下,脸上没什么喜色。许观澜从他身边经过时,低声报了一句:“活口都审过了,车确是官粮。押往北边临时屯口,不走官道,是因为文书上写的是补给边堡旧线。”
这句一出,卫临川眼神更沉了些。
补给边堡旧线。
别人听不懂,他却一听就明白。这种写法,表面看得过去,细查却模糊。边堡都烂成这样了,补给到底进哪个口,给谁,谁拿走一层,谁再转一层,最后还能剩几成,根本没人说得清。
换句话说,这五车粮,名义上是官粮。
可真到了哪里,未必真能落到该活的人嘴里。
然而不管它最后会去哪儿,现在只要黑旗把它整车吞下,这事便已经不是“碰了官粮”这么简单了。
是荒原上所有人,都会盯着黑旗这口锅。
这一点,卫临川早就想过。
可营里的人,大多先想的是另一层。
当天夜里,第一锅真正厚起来的粥刚起,反对声就起来了。
先开口的不是张麻子,也不是新兵,而是一个姓秦的老卒。黑石堡逃出来的,年纪不小,脸上有道刀疤,平时话不算多,这会儿却难得顶到了前头。
“临川。”他站在车边,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急,“咱们自己都见底了。药、锅、伤营、流民营那边都在张嘴。车既然是我们拼命截下来的,就该先喂自己人。”
这话一出,边上立刻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是啊。”
“先把营里稳住再说。”
“谁知道后头还有没有下一口。”
这些话都不重,却一声接一声,把火边那点热气都压得发沉。
杜鹏飞坐在车辕上擦刀,没说话。
可他没说话,本身就已经是态度。因为他心里也清楚,这几车粮若真全留下,黑旗能缓一大口气。新兵能吃饱,伤兵能多活几个,连守夜的人都能多挺几天。
谁不想全留下?
赵成寿更直接,他锅都不看了,只盯着粮车。
“我先说句实话。”他道,“若这粮全进锅,我能让营里三天都见得着米星子。再有那两车盐,伤营也能缓过来一截。你叫我不心动,我说不出口。”
这便是最重的地方。
反对的不是坏人。
是最知道这口粮有多值命的人。
宁挽月一直没说话,站在伤营口那边,看着众人争。她当然也知道,这粮若全留下,自己那边最先受益。可她也听懂了这些争里的另一层。不是争一口吃的,是争黑旗接下来到底往哪条路上站。
苏晚照站在自己的车边,抱着刀,静静看着。
她不是黑旗的人,所以也没有资格在这口粮上多话。可她看得很清。眼前这场争,比昨夜白草坳那一仗还更危险。车截下来,人心才是最难拢的。
卫临川一直听着,没急着开口。
直到争声渐渐大了些,张麻子都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他才抬起头。
“说完了?”
众人都安静了一下。
“既然都说完了,那我也把话放明白。”卫临川看着众人,声音很稳,“这五车粮,黑旗留一半,另一半,明日送去流民营。”
这一句话落下,废庄里像是忽然被人抽了一鞭子。
静了一瞬,随后一下炸开。
“什么?”
“送流民营?”
“送一半?”
“你疯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赵成寿。他脸色都变了,手里木勺砸在锅沿上,当啷一声响。
“那边多少张嘴?给过去,不出半天就没了。咱们自己这边呢?好不容易抢下来的命粮,凭什么先送别人?”
姓秦的老卒也上前一步,眼眶都红了。
“临川,这不是何家坞那点黑仓,这是五车!咱们自己弟兄哪一个不是饿着肚子跟你拼回来的?你现在分一半出去,让弟兄们怎么想?”
后头新兵那边,也有动静。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傻。也有人没敢骂,只把牙咬得死死的,显然心里也堵得慌。
杜鹏飞直到这时候才从车辕上跳下来。
他站到卫临川面前,眼神很亮,也很沉。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一袋,不是一车,是一半。”
“我知道。”
杜鹏飞看了他很久,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犹疑。可卫临川只是站在那里,眼神没有躲,也没有软。
火边沉得厉害。
雪还在下,风卷着雪沫从车板间穿过去,落在粮袋和每个人脸上。远处流民营那边没有灯,只能看见一片死沉沉的黑,像一个张着口的坑。
人人都知道,送粮过去,那坑会先吞掉多少。
可也正因为如此,卫临川这口话,才重得压人。
他终于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军法牌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你们想的是,这粮是黑旗拼回来的,为什么不先喂黑旗。你们想的是,流民营是个无底洞,给过去一车、两车,也未必真能换来什么。你们想的是,咱们自己都还没站稳,凭什么先顾别人。”
“这些想法,都不算错。”
“可你们只看见了这一顿,没看见后头。”
赵苍抬起头。
韩烈也慢慢把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
卫临川继续说:“黑旗现在最缺的,不只是粮。是路,是名,是以后别人见了咱们这面旗,第一反应到底是‘这帮人不一样’,还是‘又一拨大匪’。”
“这五车粮若全吞下,咱们当然能多活几天。可多活这几天以后呢?流民营那边一饿,先散,再乱,再咬。咬谁?先咬最近的锅,先咬最近的车,先咬最近的一支有粮的队伍。就是黑旗。”
“再往后,北边道上、断雁桥、白草坳、旧渠沿路那些还没死透的人,都会记住一件事。黑旗截了官粮,自己全吞了。到了那时候,咱们后面再想收人,再想借路,再想让人给我们开一口门,先得问别人信不信。”
“黑旗若要立,不是靠独吞。”
“是靠让人知道,这面旗跟别的兵不一样。”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沉。
最要紧的是,它不是空话。每一句后头,都压着眼前的流民营、断雁桥、何家坞、官粮车,还有未来黑旗到底往哪儿走。
杜鹏飞死死盯着他,脸色几次都变了。
因为这些道理,他不是完全不懂。可懂,不代表甘心。五车粮就在眼前,让他亲手分出去一半,心里那口火不可能不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