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宴匠工
作品:《 刺桐烟火慢》天还没亮透,阿彩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她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穿过院子,打开大门,看到杨怀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肩膀上还挂着一个保温壶。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杨伯伯?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阿彩连忙把他让进门。
“睡不着。”杨怀仁走进院子,把布袋放在石桌上,“想到你今天要做八宝龟粿,我比你还激动。昨晚翻来覆去到半夜,干脆起来把工具又擦了一遍。”
他从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把竹片做的小刮板、一根细长的竹签、一块用了几十年的老饼模。那块饼模阿彩之前没见过,木质已经呈现出深褐色,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边角被岁月打磨得圆润柔和。饼模的中央刻着一只龟的图案,线条简洁而有力,龟壳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道刻痕都透着匠人的功力。
“这块饼模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杨怀仁把饼模放在桌上,手掌轻轻摩挲着它的表面,“泉利号当年用的就是这款花纹。后来泉利号关了,我把饼模带回了家,一收就是三十年。”
阿彩伸手摸了摸那块饼模,指尖触碰到那些凹凸的刻痕,像是触碰到了泉利号的脉搏。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饼模,翻转过来,看到背面刻着四个小字——“泉利监制”。
“杨伯伯,今天能用这块饼模来做吗?”
“就是要用它来做。”杨怀仁说,“第一只八宝龟粿,必须用泉利号的饼模,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泉利味道。”
阿彩把饼模小心地放回桌上,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今天需要的材料。糯米粉、粘米粉、白糖、猪油、清水,以及冰箱里那八罐馅料——她把它们全部取出来,一字排开在案板上,八种颜色,八种香气,像是一支等待检阅的队伍。
杨怀仁跟进厨房,看了一眼那八个玻璃罐,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打开每一个罐子,分别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尝到椰丝馅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又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这个椰丝馅做得不错,油水融合得很好,没有分离。”
阿彩听到这句夸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鼻子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案板上的工具,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眶。
杨怀仁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放下罐子,开始指挥:“先把糯米粉和粘米粉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加白糖和温水,揉成面团。面团要揉到光滑不粘手,盖上湿布醒二十分钟。”
阿彩挽起袖子,开始动手。她把面粉倒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山,在中间挖出一个坑,倒入白糖和温水,然后用手指从内向外慢慢搅拌,让面粉逐渐吸收水分。等面粉和水分基本融合之后,她开始揉面——手掌根部用力,把面团向前推,折叠,再推,再折叠,反复重复这个动作。面团在她的掌下逐渐变得光滑而有弹性,不再粘手。
揉好面团之后,她把它用湿布盖好,放在一旁醒发。然后开始准备馅料——八种馅料,每一种都需要重新处理一下,调整到适合包制的软硬度。芝麻馅太软了,需要加一点糕粉调节;冬瓜糖太散了,需要加一点猪油重新捏合成团;椰丝馅的湿度刚好,可以直接使用。
她一边处理馅料,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排列着八种馅料在龟粿中的位置。按照《泉利糕谱》上的记载,八宝龟粿的八种馅料并不是随机排列的,而是按照一定的顺序和方位分布——中心是芝麻馅,象征大地之轴;四周依次是花生馅、红豆沙、绿豆沙、莲蓉、枣泥、冬瓜糖、椰丝,对应八卦的八个方位。每一种馅料的分量也有严格的规定,不能多也不能少,否则会影响整体的口感和味道平衡。
她按照糕谱上的要求,用电子秤精确地称量每一种馅料的分量,然后用手搓成大小均匀的圆球,在案板上整齐地排列好。八个圆球,八种颜色,像是一幅微型的八卦图。
杨怀仁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的操作,没有说话,但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
面团醒好之后,阿彩把它分成等量的剂子,每一个剂子大约五十克。她取一个剂子,揉圆,压扁,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形面皮,然后将八个馅料球按照顺序摆放在面皮中央——先是中心的芝麻馅,然后依次是花生馅、红豆沙、绿豆沙、莲蓉、枣泥、冬瓜糖、椰丝,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一个圆形的组合。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收口。
阿彩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托着面皮,左手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将面皮向上收拢,把八颗馅料球紧紧地包裹在里面。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生怕面皮破裂或者馅料移位。收口收到最后,多余的面皮被她拧成一个突起,然后掐断抹平,让表面恢复光滑。
她把包好馅料的面团在掌心中轻轻搓圆,然后放入那块泉利号的老饼模中,用手掌均匀地压平,压实,让花纹清晰地印在表面。然后她翻转饼模,在桌沿轻轻一磕——一只印着龟纹的八宝龟粿坯,完好无损地脱模而出,落在案板上。
她放下饼模,看着那只龟粿坯,手在微微发抖。
从外表上看,它和普通的龟粿没有什么区别——圆润饱满,表面印着清晰的龟纹,边缘整齐光滑。但阿彩知道,它的肚子里藏着八种馅料,八种味道,八种心血。
杨怀仁走上前,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只龟粿坯,然后伸手轻轻按了按它的表面,感受了一下面皮的弹性和厚度。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上锅蒸。大火烧开后转中火,蒸二十分钟。”
阿彩把龟粿坯放在铺了蕉叶的蒸笼里,盖上盖子,端到灶台上。她点燃炉火,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水逐渐沸腾,蒸汽从锅盖的缝隙中升腾起来,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她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口蒸锅,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感觉那二十分钟比两个小时还要漫长。她不断地看手机上的计时器,每过一分钟都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杨怀仁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一杯茶,倒是气定神闲。他看出了阿彩的紧张,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锅盖缝隙中冒出的蒸汽,判断着火候是否合适。
“还有五分钟。”阿彩盯着计时器,声音有些发紧。
杨怀仁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用竹签戳了一下龟粿的表面,然后盖上锅盖,说了一句:“差不多了,关火吧。让它在锅里焖两分钟再开盖。”
阿彩关掉火,双手撑在灶台边,盯着那口锅,感觉自己的心跳比锅里的水声还要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