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锁住的旧日
作品:《 朕还没变暴君,你们就要造反了?》跑到塔上的寝处,萧信已经喘不过气。锁住门,他仍用背抵着,两只手伸在身后,抖抖索索按住门栓,站了好几分钟。仿佛只有摸着这根栓,才敢相信自己已无危险。
大厅的事,他不要想。有一会儿,也确实没有去想。待气息将要平复,惊惶与怒意便让给了愧疚、恐惧,腹中泛起恶心。他吸了一口长气,把那阵翻腾压下去,勉强撑起体面,慢慢挪到琉璃窗边的小祭龛前。一跪下,身子却抖起来,脸深埋在双手里。
奉天在上,他还该怎么办?王冠强加过来,把他夹在这样的难处里,他已尽力,想把事情做好。可同一天,同一个时辰里,他受咒、杀人,又蒙了医治。
杀人的事,眼下自己想不通。等心绪清明,须向听忏道人说。不错,刺客原该死,若死在方才的搏斗中,他杀得有理,那是保自己的命。偏他不为自保,也不为公道,只因怒,只因怕几句话,便杀了。这事在法度上纵然容得,存心也不对,何况教诫说,不可杀人。裴谦的责问,责得对。
至于咒,裴谦说得也对么?灵裔敌人的咒,难道真同凡人一样?可这话又是灵裔说的,凭什么信?他们也不是没有骗过他。不过,说到这里,他又不情愿地承认,那些人想的,大约总是大梁的安危。
他的安危呢?他这个萧信,在他们心里就不要紧么?到头来,仍要做他们的棋子,做一件不合手的工具,随他们使用,至于拿来做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懂。他有永不灭的魂,却已被他们逼得几乎不能得救。道职,也是他们夺走的。
不,不能这样想下去。自怜、无用的恼怒,都是打过多次的旧仗,好不容易才将寻到一条可行的路,怎能再由怒与报复把那点纯净污了。心里的安宁要另守住,别同杀人、诅咒、裴谦这些搅在一起。
他用力咽下去,念起这时辰的定祷。熟词熟句,终于给了些安慰。再抬头睁眼,已平和许多,目光却落在袖缘的血上。他一僵,治好的左手又开始发抖。
灵裔的医治,他始终不能习惯。一边不安,一边又敬畏,纵使他那样不喜欢这族人,也不能例外。
他却喜欢秦良。带他出观的人里面,明明也有这个年轻医者,他竟不大为此记恨。后来见过的其他医者,同样有些不同,好像医道将他们同别的灵裔分开了。虽说本领还是出于血统,那份召命,却似乎与他所得道职一样,来自神圣之处。
他收紧拳头。没有痛,也没有一点旧伤的迹象。再看里袖血污,便嫌恶地褪去朱袍,让它堆在祈座旁,指头又寻里衣的系扣。就在转身间,床脚一口大铁箍箱绊住了他的目光。
呼吸停了一瞬。随后,他像睡梦中行走的人,来到箱前,弯腰,把手轻轻放在盖上,心跳却快了。
几个月来,他最珍重的,已是这口箱,确切说,是里面藏的东西。暗中收集,几次险些露了底,才一点一点凑齐。冠冕要他抛弃的那种生活,尚有些余物在这里。他的打算若给人知道,一场严斥总免不了,每添一样,他心里便也有些愧疚。
可是良心又替他挡回去。如今遵从的,是比凡人命令更高的命令,灵裔也压不过去。他不会退,只要守严些,别叫人发觉。
他怀着秘密的喜悦跪倒,摸到藏着的锁扣,按开。盖子升起,双手仍止不住颤。上面乱搁着少穿的棕斗篷,便是有人偶尔看见,也觉不出什么。这层遮掩,他早已想好,何况旁人在场时,他原不肯开箱。
翻起棕色毛料,雪白的衣物亮了出来。
蒙肩布,白麻法衣,结得牢靠的束绳,绳端白流苏;法带的绣纹也齐全。逐样收来,缺处自己凑补,如今所少的,只剩主祭时最外面那件法衣。
手掌爱惜地抚过净麻、绳结,指尖停在绣线上,恭敬一触,随后他便取出法带,抱在胸前。
有一天,也许不必太久,他就能穿上它们,再行大祭。一年有余,那样的礼不许他奉行。奉天原察他的心,不察衣料,衣服并非必需,他也知道。然而这些东西各有其意,他愿奉得清净,奉得周全,尽自己所能。
受命是生来注定的,不能依人一句话便不算了。大祭酒念一篇解誓辞,难道就能驳倒奉天?教文里明明说过,受命终身。人前做萧信王,人后做守真道人,至少私下还能忠于道誓,再得那份宁静。
他一手仍将法带抱着,另一手翻开白衣与蒙肩布,看下面一层层清洁的麻布,心里快活得要飞起来。祭坛布、臂带、拭杯帕、法帛囊、覆帕、承器方巾,一个一个名字,都是旧时爱惜的。
更底下还包着金杯、小金盘。几周前他从王库取来,那日恰是一个位低的宫人当值,不曾问这个惯常俭素的王,为何要在寝室收这些富贵器物。
他含笑拍平净布,敬将法带挨了挨唇,搁回上面。很快了。他想着旧事,又热切盼着旧日重来,越想越远,门上一敲,才陡然醒过神。
“谁在外头?”
合盖,锁住,起身,心虚的动作一气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