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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陛下身后

作品:《 朕还没变暴君,你们就要造反了?》

北宁的雨下到第四天,还没有停。已经六月,这样的连雨实在反常,街上污水裹着杂物漫过石路,不少店门、屋门的门槛都浸在水里,其余的也眼看要进水。

宫中大厅点着三炉大火,湿冷的臭气却仍从墙脚与便井通道钻上来,满地灯心草渐渐发烂。坐在侧炉前的几个人,谁也没从这火里得着多少暖意。

他们没有奉召,是自己聚来的。萧信近来总避着正式议事,半年前替他争来王位的人,如今不得不为他担忧,也为那些原想借复位保全的人担忧。

五人之中,只有陈启是凡人。前朝的人能在新朝留下的不多,他是其中一个,自己还将继承一份厚产。此刻他合着两手,静听罗毅谈兵。

武正的兵由罗毅统领,新朝的军队也交给他。只是,手中有兵,还得让王肯用,才办得成事。李诚是他教内的上司,正把两手交在脑后,仰看梁上的蛛网,模样闲适,心里却不比别人轻松。秦良则俯着头,仔细看那幅自己不大懂的军图。

裴谦年近六十,几个月的奔波患难没压垮他,倒使他比从前更硬朗了些。众人的忧虑,他都有,此外还有一桩疑心,没有向他们广说。

这雨恐怕另有来历。冬雪不再封路,姚娟的身体也该恢复,真正的交锋已不能一推再推。若外头的连雨是她送来的先兆,将来战阵上要对付的,又岂是刀枪而已。

他曾私下向方霖住持提起。广济一脉清修严整,保存古学,素以医术受人敬重,连凡人也信他们。灵裔究竟能不能从远处作这样的手脚,方霖或许说得清。

住持所能指出的,却只是一个让他自己探查的法门。他知道怎样做,也知道危险,所以迟迟没有下手。若有别的办法,他宁愿选那个。

桌前有人动了兵牌,裴谦这才转回头。罗毅又在咒骂天气,手指虽有疤,拨弄那些小牌却灵巧。

“周庆与陶成纵然都能赶到,披甲武士也只得五六百。”他正在答秦良,“王家封军、武正,以及别的武教那几十个人,都在这个数里。骑从约是武士的两倍,步卒五百,弓手二百。本还可以再多,偏偏大半道路都淹了。往常能叫来的人,这回许多只怕赶不及。”

秦良点点头,像是懂得这些数目有多重。陈启垂眼看自己的手,却是真懂。

裴谦将地图挪过一点。“姚娟的兵呢?眼下能信的估计,是多少?”

“约比我们已集的多一半。她母亲与邺国王族有亲,她没少借这份力。还有,临沅山脉以东,似乎并不下雨。”

陈启拿着一枚闲兵牌,迟疑道:“若将我们的人聚起来,再送过山……”

“便可在东平迎她。”罗毅接道,“要紧处,正是怎样送过去。”

“用转移门户不成么?先送来些援兵,总好些。”

李诚摇了头。

“不敢这样当众用术。王近来怎样看这件事,你也知道。何况最要紧的,是偏远地方的步卒,几乎尽是凡人。才摆脱一个灵裔暴君,叫他们再走进灵裔的法术里,纵然毫无害处,恐怕也不肯。”

“听你说,倒真像你们的力量是什么凶险东西。”

陈启说得十分认真,说完才发觉,这话从自己嘴里出来,有些可笑。他原本不也这么看?看他的几个人只是觉得好笑,并没恶意,他却已红了脸。

裴谦含笑道:“凡人因我们是灵裔而疑,灵裔又因我们帮凡人废了一个灵裔王而疑。还能得着这么多人相助,也该知足了。”

“萧信若不肯松动,两个族群只会越走越远。”李诚道,“早上说错一句,到了晚上,半支军队就可能走了。”

秦良默听许久,终于伸手点住地图。

“那我们能怎么办?眼前又怎么办?她究竟要从什么地方进兵,有准信么?”

罗毅点头。

“我同李主事定出三处可能,其中两处相邻。石宽若肯带东平的封军站到我们这边,就可以排去一处。”

他再去移动兵牌。裴谦却看着炉焰,想着李诚那句话。

萧信越来越固执,随之而来的怨怼,正越来越多地由他承受。四十多岁的人,有些地方竟还幼稚得很,受冠几个月,越发觉得受冠本身就是错。

他该是道人,不能是王。大祭酒虽已解他道誓,他却不认自己可以这样解脱;离道不算,又娶了妻,才得来两个命苦的儿子。长子羸弱,幼子别处都好,却生来有一只脚畸形。

这些落在萧信眼中,都是奉天的责罚。又是谁诱他弃誓、离观、登位?自然是裴谦。一个人若已这样认定,哪怕昭平伯正替他挡着灭顶之祸,又哪里还顾得上伯爵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