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微末谷议事堂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全盟上下三百余口人几乎全部到齐，老弟子、 新弟子、做饭的伙夫、看门的杂役……黑压压站成一片。气氛凝重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铁生站在人群中，神情忐忑。昨晚他想了一夜，最终决定留下，但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陈平没有来。有人说他天还没亮就走了，翻山越岭投奔天序会去了。周铁生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五味杂陈。

核心成员坐在广场前方的木台上。韩星一脸严肃，方无涯眉头紧锁，铁柱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沈墨和柳青低声交谈着什么，何老三则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花小蛮坐在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巧的玉佩，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谷口方向——陈平就是从那里走的。

日头渐渐升高，议事堂的大门终于打开。

姚海江走出来，身边跟着缩小成巴掌大的狻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姚海江走到人群前方，没有站到高台上，而是就站在平地上，与所有人平视。

他扫视一圈，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为了训话，也不是为了表决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就是想跟你们聊聊天。”

聊天？

众人面面相觑，这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韩星皱着眉，正要站起来说什么，被方无涯一把拉住。方无涯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先看着。

姚海江找了个石墩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大家都坐吧，别站着。”他招呼道，“站着怪累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都席地而坐。老夫妇不知从哪里搬来了几筐馄饨，放在一旁晾着，香味隐隐飘来。

姚海江看着那几筐馄饨，忽然笑了。

“说起聊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有人下意识地问。

“一个老头。”姚海江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在矿奴营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我刚被抓进去，人生地不熟，天天被人欺负。是这老头收留了我，教我怎么干活，怎么少挨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老头姓王，我就叫他王叔。王叔在矿奴营待了二十年，是资历最老的矿奴。监工们都敬他几分，平时也不太为难他。”

有人轻声问：“二十年？他在矿奴营待了二十年？”

“是。”姚海江点头，“二十年里，他亲眼看着一批又一批矿奴被抓进来，又被折磨死、累死、饿死。他一直活了下来。别人问他秘诀，他说只有一个字——忍。”

“忍？”周铁生喃喃重复。

“对，忍。”姚海江说，“监工让他跪下，他就跪下；让他挨打，他就挨打；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不反抗，从不抱怨。他跟我说，活着最重要，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广场上一片寂静。

“我当时也觉得他说的对。”姚海江继续说道，“刚进矿奴营那会儿，我也学会了忍。监工打我，我忍着；同屋的矿奴欺负我，我也忍着。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就能活着出去。”

他的声音顿了顿：“但后来我发现，越忍越活不下去。”

“怎么说？”韩星忍不住问。

“因为他们会变本加厉。”姚海江的眼神暗了下来，“你跪一次，他们就会让你跪十次；你挨一拳不吭声，他们就会以为你好欺负，下次打你三拳。你越忍，他们越觉得你是个软柿子，越想捏你。”

他想起那个雨夜，监工把他打得浑身是血，他咬牙一声不吭。本以为这样就能让监工消气，结果监工打完他之后，冷冷地说了一句：“废物，滚回去干活，明天加一倍的量。”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在那些人眼里，他不是人，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

“王叔也是这样。”姚海江说，“他跪了二十年，从监工跪到副监工再跪到监工。监工们都说他是最听话的狗。他以为只要继续跪下去，总有一天能活着出去。”

“结果呢？”有人轻声问。

“结果？”姚海江苦笑一声，“二十年整的那天，他跪在地上给监工磕头，说大人，我伺候您二十年了，能不能让我出去见见我闺女？”

“监工怎么说？”

“监工笑了。”姚海江的声音变得很轻，“监工说，王老头，你跪了二十年，膝盖都跪坏了，干活越来越慢，留着有什么用？然后就把他扔进了矿坑深处。”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扔进去的时候，王叔还在喊，大人饶命，我还能干活，我还能跪！”姚海江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没人理他。矿坑深处阴冷潮湿，灵力匮乏，他连一天都没撑过去。”

周铁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临死前，我去看过他。”姚海江说，“他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说：小姚，早知道跪着也会死，我当初就不该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