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唱不动的江
作品:《 旧物修复师:我修的不是东西》第二天,老秦头主动来找陆寻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块木板,用旧布包着,走到老屋门口,站了半晌,才敲门。船爷开的门,见是他,愣了一下,赶紧把人往屋里让。
老秦头在凳子上坐下,把手里那块旧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块船牌,巴掌大小,木头已经磨得发亮,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牌子上刻着一行小字,因为磨损,笔画都浅了。
老秦头说,这是阿石的船牌。他头回领号那年,我给他刻的。木料是我从一条老船上拆下来的,那船跑了四十年水路,木头里浸透了汗。我想着,让阿石带着这块牌子,就等于带着一船人的底气出江。
陆寻没急着接。他说,秦大爷,翻船那天,是怎么回事。
老秦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外江风都歇了,他才开口。
那天是中秋前三天。江上起了大风,我本来要自己领号出江的。阿石拦住我,说你风湿又犯了,这回我来。我说你头回领号才一年,撑不住这天气。阿石说,师父,号子我学了两百遍,谱子我背得下来。你让我喊一回。
老秦头说着,声音就哑了。他说,我让了。那是我这辈子让的最后一回。
船开到江心,风浪忽然翻脸。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船在浪里打转。阿石站在船头,红绸系在腰上,还在一句一句地领号。他喊的声音,穿过浪声,一船的人都听见了。后来一个浪头打过来,船翻了。阿石被卷进水里,人再没上来。他喊的最后一嗓子,只喊了半句,号子就断了。
老秦头说到这里,眼眶通红,却没有哭。他说,那半句号子,我记了这些年。谱子上那句,我添了红字,可没人接得上来。接不上,我开不了口。我这一开口,就是阿石那半句。
陆寻静静地听完。他没有劝,也没有拍肩膀。他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块船牌拿起来,捧在掌心,闭上眼。
船牌在他掌心里,凉凉的,却像握着一团活水。他顺着那些磨损的笔画,把记忆画面的线头,一点一点抽出来。
画面里是那条红漆大船,阿石站在船头,红绸在风里猎猎地响。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领号。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都稳稳的。风浪大起来,他的声音也开始发颤,可他没有停。他喊到第四句,一个浪头压过来,水灌进嗓子,那半句号子,就卡在了喉咙里。
陆寻看见,阿石落水前,最后看了一眼的方向,是码头。码头上,老秦头站在屋门口,隔着半条江,远远地望着。
他喊的那半句,是谱子上的第四句。前半句是一篙撑过千层浪,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出得来。那一句的后半截,本来该是浪里也认得回家船。阿石没喊完的那五个字,是认得回家船。
陆寻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像记一段没写完的家书。
画面断了。
陆寻睁开眼,把船牌轻轻放回桌上。他说,秦大爷,阿石落水前,最后一眼看的是码头。
老秦头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陆寻说,他不是没喊完。他是把后半句,留给您了。他顿了顿,说,谱子我修好了,船牌我也能修。可那句号子,得您来接。您不接,阿石那半句,就永远悬在半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