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号子
作品:《 旧物修复师:我修的不是东西》老秦头家的门,这次是他自己开的。
陆寻提着一卷东西进去。那卷东西用油纸包着,是老钟从船上翻出来的,一卷旧牛皮纸。老钟说,船家过去记号子谱,都用这种纸,抗潮,扛得住年岁。
老秦头看了一眼油纸,没说话,坐回炕沿。陆寻也不绕弯子,说,秦大爷,我听说你手里有一卷开江号子的老谱,传了几代了。我想看看。
老秦头眼皮抬了抬,说,看那个干什么,谱子都脆了,一翻就碎。
陆寻说,我就是修这个的。碎了,我修。
屋里静了一会儿。老秦头起身,从炕柜最底下摸出一个旧木匣子,抱到炕上来。匣子没锁,他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卷成筒,用一根红绳系着。他把纸卷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桌上。
纸确实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中间有几道折痕,深得快要断成两半。老秦头看着那卷纸,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老朋友,明知它不行了,还是舍不得撒手。
陆寻把油纸展开,铺在桌上,又拿了几张干净的纸垫底。他先洗手,擦干,才去解那根红绳。红绳系得紧,打了死结,他没硬扯,用指尖一点一点拨开。绳结松开的那一刻,纸卷自动往两边散,像一扇门,自己打开了。
展开的号谱,有三尺来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词,有调,有标注,哪儿该起高,哪儿该压低,哪儿要拖长音,哪儿要一口气顶到江心,都写得明明白白。纸上的字是两种笔迹,一种老辣,一种稚嫩,像是爷孙两代人手手相传,添了一辈子。
陆寻俯身,逐字看过去。看到谱子中段,他停住了。那一段的字,跟别处不一样,是用红笔新添的,写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今日号起,徒弟阿石,头回领号。
红笔的字,比旁的字新不了多少,可下笔重,力透纸背。
陆寻问,阿石是谁。
老秦头没有立刻答。他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才说,我徒弟。号子的下一辈。
陆寻说,他现在人呢。
老秦头的声音低下去,说,翻船那年,没了。
屋里又是一阵长久的静。窗外江风灌进来,把号谱的纸角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陆寻把那行红字用手掌覆住,说,秦大爷,这谱子,我修。修好了,我还想跟您学一句号子,学阿石头回领号的那一句。
老秦头猛地抬头看他。
陆寻说,号子这东西,一个人喊,是声音;有人接着喊,才是活。阿石没喊完的那句,总得有人,替他喊完。
老秦头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