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陆寻睡不着，

墙角的座钟走着，走时声走时声，比往日响。不是座钟走响了，是夜太静，老街入夜后没什么声响，偶有一两声狗叫、燕子她娘喊丫头睡觉的嗓门，再就是座钟。

陆寻躺在柜台后的折叠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转着苏姨给的那张全国布点图。城西一个点、北城一个点、南市一个点，还有四五个他不认识的城市。每一个点都是一座炉，每一座炉都在抽一城的念。先生坐在最远处，把炉一座座点着，不急不躁。

他翻了个身，把铜令从颈间取下来，搁在枕边。令纹在暗里微微发光，淡淡的念光像一把碎星。

忽然他想试试令传讯，

苏姨说过，跨城溯源明天才能用，但令传讯是入网就有的权限。他入网后只和老钟、阿瓷通过令纹传过讯——那是公事，记实绩、接委托。私人的传讯，他还没用过，

他把铜令攥在掌心，令纹里浮出联络名单。老钟在北城，念光稳稳的，像一盏老灯。阿瓷在南市，念光清亮，像瓷片相击。苏姨在老街另一头，念光温厚，像茶馆里那壶龙井。老陈在东城，念光陌生但不算弱，像一盏新点的灯。

还有一缕，就在隔壁，林晚，

陆寻的指腹在令纹上轻轻一抹，把讯息对准了林晚的方向。他没有发文字，只把一缕通灵的暖流送过去——很轻，像隔窗递过去的一句睡了吗。

过了片刻，令纹里传回来一缕念光。不是文字，也是暖流，林晚的暖流，带着螺钿梳的气息——清清淡淡的，像黄杨木刚刨开时的味道。

陆寻在暗里笑了一下，这丫头也没睡。

他把铜令搁在胸口，令纹朝上，试了试用念光。不是真说话，是把想说的意思附在暖流里传过去——这招苏姨教过，叫，守遗人之间通令用的，比文字快，比文字密，不留在令纹上，截不着。

图谱标到哪了，他传过去，

暖流回来，带着林晚的口气，清晰得像她在耳边说话。标到今天傍晚，城西方向的念漏又重了，我在图谱上加了三个红圈。

老街的念呢，

都稳，何婶的勺、吴叔的锅、周伯的匣子，没有异动。你今天焐的那几处，念光都亮了一成。

陆寻心里安了半分，老街的念稳着，街坊的旧物护着。可城西的念漏在加重，先生的炉没停。

苏姨说跨城溯源批了，明天我先追西岭那条讯息。

暖流停了一下，然后回来，比刚才重了一点。你要小心，如果是先生的人发的，追回去可能撞上他的念。苏姨说过，别追太深，

我知道，我就追来路，不追人，追到城市和方向就够了，不往里钻。

暖流又停了一下，然后传回来一句话，不是关于任务的，是私人的。

你不在的几天，老街的灯我替你留着了。铺门每天关，座钟每天上发条，燕子每天来扒门框，一切如常。

陆寻攥着铜令，胸口发暖，这丫头替他把家守得严严实实。他出去跑两座城，修两桩念想，回来什么都不缺，铺子干净，座钟走着，图谱标着，街坊安着。她不是在帮忙，是在替他守根，

林晚，

等西岭的事了了，我想带你去城西看看。不是去打架，是让你用图谱实地标一次。你的图谱比我的通灵细，到了城西老宅，能看出我看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