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堵了七八个人。

苏老赌站在最前头，手里拎着扁担，身后是一群面生的闲汉——都是他在赌桌上结识的，每人许了二十文，雇来壮声势的。

林晚！他扯着嗓子，你把我闺女交出来！

林晚走到巷口，站定了。

苏大叔。

别叫我大叔！苏老赌的唾沫星子喷出来，你拐我闺女，害我吃官司，害我欠一屁股债——今日你不给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您要什么说法？

人！还有钱！他一挥手，我养她十六年，她如今能挣了，就该孝顺我！每月二两养老银，少一文我都不干！

二两。林晚点点头，您闺女一个月工钱一两二。您要二两。

那是我养她的！

您养她的时候，林晚说，一天给她两顿饭，一顿一碗稀的。十六年，按一天二十文算，是一百一十六两。

他顿了顿。

可她给您干了八年的活——洗衣、做饭、砍柴、挑水。按长工算，一年三两，八年二十四两。

您那三亩地的租子，代管了十六年。

哦，对了，林晚看着他，这些，县衙四个月前就跟您算过了。

苏老赌的脸涨成紫红色。

我不管！我就问你——给不给！

不给。

那我今天就砸了你这铺子！

他抡起扁担，就要往上冲。

苏大。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里正王二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乡丁。

老汉在这儿。老头说，你今儿要是砸一块瓦，老汉我亲自把你捆了送县衙。

苏老赌的动作僵住了。

他这才看见，围观的那些人里，站着的竟有不少是青溪的——周大郎、老赵头、刘婶、王婆，还有粮社的十几户。

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像一堵墙。

你们……苏老赌的声音发虚了，你们都帮着他？

不是帮他。周大郎开口了，声音不高，苏大，你自个儿想想，这半年你干了些啥。你把闺女打得半死，锁柴房，要卖二十两。你赌输了让人追着打。你儿子让人吊着胳膊。

苏大，老赵头磕了磕烟袋，不是我们不帮你。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苏老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忽然暴喝一声：

好！你们都站着看！我今日就打死那个不孝女！

他推开王二，抡着扁担就往铺子里冲。

苏麦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那张户帖，站在台阶上。

苏老赌的扁担停在半空。

你……

您打吧。苏麦说。

她的声音很稳。

稳得不像十六岁。

您打，我就去县衙递状纸。她说，四月十一的判词在那儿摆着，上头写着殴伤逼嫁属实。您当着里正、当着这么多人再打一回——

她抬起头。

这回，就不是枷号半个月的事了。

苏老赌的手在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闺女——那个从前一巴掌打过去就缩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出声的丫头，如今站在那儿，捧着一张纸，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那眼睛里，没有恨。

什么都没有。

这比恨更让他害怕。

你……你……

他嘶吼一声，扁担地抡下来。

扁担没落到苏麦身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扁担的中段。

是林晚。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苏麦身侧，一把攥住扁担，往前一送。

苏老赌被推得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