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说，因为您没分开记。

那一整天，她蹲在柜台上，把过去三个月的账一笔一笔重新拆开、归类、誊写到四个本子上。

写到掌灯时分，她忽然了一声。

林老板。

农具这块……是亏的。

林晚从地里回来，鞋都没脱就凑过去：亏？怎么可能，我抽了两成，一季进账十四两七。

进账是十四两七。苏麦把本子转过来，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可您看这边。

她一行一行数给他听。

一是退换。犁打出来，尺寸不合的、铧口卷刃的，退回来重打，您不收崔铁匠的钱，料钱自己贴。三月里退了四架，贴了八钱。

二是搬运。乡集到镇上，来回三十里，车脚是咱出的，一季下来二两三钱。

三是存条折价。您说过，存条换农具按市价折米。可市价是浮的——春上米贵，农户拿存条折的米多，换走的农具就便宜了。这一进一出，您每架要少收一钱五。

她抬起头。

抽成十四两七，退换八钱、车脚二两三、折价亏空一两八——加起来五两一。

再加上您自己垫的料钱……

她把算盘一推。

净赚，八两六。不是十四两七。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的轻响。

林晚盯着那本账，看了很久。

你怎么算出来的？

一笔一笔加的。苏麦说，这些数，账上都记着，只是没人归到一块儿。

林晚慢慢坐下来。

他忽然笑了。

我算错了一笔大账。

您没算错。苏麦说，是没人替您算。

第二天，农具点的规矩改了三条。

一、退换有了期限：自打成交日起，十日之内非人为损坏，由崔铁匠无偿重打，料钱从抽成里扣，不再由林记贴。

二、车脚改由买方自付，或者从存条里折——折多少，写在木牌上，明码。

三、存条折价，按半月一订的米价折算，不再随行就市，免得春上吃了暗亏。

改完这三条，苏麦又坐回柜台后头，把四本账重新核了一遍。

核完，她抬头问：

林老板。

往后每个月，我把四本账各做一张给您。哪块赚、哪块亏、哪块该加、哪块该砍，写在单子上。

还有——她顿了顿，我想跟崔师傅那边对一次账。

什么账？

打一架犁，料多少钱、工多少钱、他抽多少、咱抽多少。她说，我得知道每一架的底细，往后才好算。

林晚看着她。

灯下，这姑娘的侧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握着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帮工的时候，站在院门口问要人吗，袖口磨破了边。

那时候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如今她坐在这里，跟他算一架犁的料钱。

去吧。他说。

四月底的一天傍晚，铺子快上门板的时候，门口来了个人。

苏小宝。

那小子瘦了一圈，一只胳膊吊在脖子上，用布条缠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看见苏麦，咧嘴笑了。

苏麦手里的笔没停。

他走进来，我让人打了。

你……你就不问一句？

苏麦这才抬起头。

她看着这个弟弟，看了很久。

问什么？她说，问你又输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