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镇上，找代书秀才。

我要立一份雇工契。

秀才放下笔：雇谁？

村西头苏家的闺女，苏麦。

秀才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了林晚一眼，欲言又止。

小林老板，他压低声音，那丫头的爹，是苏老赌。你雇她……她爹能干？

所以我才来找您写契。

秀才了一声，眼里露出点明白来。

林晚把条件一条一条说，秀才一条一条记。写完，他念了一遍：

立雇工契人林晚，雇苏家女苏麦在林记米铺及青溪粮社帮理账目，工期一年，自三月初一起。

月钱一两二钱，按月给付雇工本人，他人代领无效。

立契之日，预付聘工银二两。

若苏家中途召回，须退还聘银二两，另赔银二两。若雇主无故辞退，赔一个月月钱。

若有争议，以本契为凭。

念完，秀才搁下笔，看了他很久。

小林老板，他说，这契……你是照着雇长工的路子写的。

不行吗？

秀才摇头笑了，太行了。我做了二十年代书，头一回见雇个丫头写得这么细的。

当天下午，林晚拎着两斤猪肉、一壶酒，上了苏家的门。

苏老赌坐在院里的破凳上，一见他，脸就沉了。

你来干什么？

大叔，我来谈笔买卖。

买卖？

我想请苏麦帮我记账。林晚把东西放下，我这铺子、粮社，一天进出几百石粮，账目繁，我一个人算不过来。她算得快，记性好。

苏老赌眯起眼。

你想白使唤人？

不白使唤。林晚说，月钱一两二钱。

那汉子的眼珠转了转。

一年十四两四钱。林晚补了一句，立契之日，我先付二两聘工银。

苏老赌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二两。现银。

他咽了口唾沫，可还是绷着脸：她一个丫头，值这些？

值不值，您说了不算，契上写了算。林晚把契书摊在桌上，您要不识字，我念给您听。

他一条一条念过去。

念到月钱一两二钱，按月给付雇工本人，他人代领无效的时候，苏老赌皱了皱眉。

啥叫给付本人？

就是每月的钱，我交到苏麦手上。林晚说，这是规矩。您雇长工，工钱也是交给长工本人，不是交给他爹。

苏老赌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心里那点算盘打得噼啪响：二两现银先到手，往后每月一两二钱，闺女拿了，他还能从闺女手里要不出来？

还有这条。林晚指着下面，苏家中途召回，须退还聘银二两，另赔二两。

凭啥！苏老赌蹦起来，我自己的闺女，我想叫回来就叫回来！

那您就退四两。

我……

大叔。林晚不紧不慢，您想清楚。这一年，她在我这儿干活，您白得二两现银。她要是回去了，您一分挣不着，还得往外掏四两。这笔账，您比我会算。

苏老赌张着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末了他一屁股坐回去，嘟囔了一句：写吧。

画押的时候，里正王二也被请来了。老头盖了手印，又勒令苏老赌在契上按了指印。

苏麦一直站在堂屋门后头，从头到尾没吭声。

林晚临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

三月初一，苏麦来上工了。

她来得很早，天刚亮就到了，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啊。林晚在院里扫地，从今日起，你就是林记的人了。

她跨进院子，站定了，忽然问了一句：

林老板。

你雇我……是不是可怜我？

林晚直起腰，看着她。

不是。他说，我雇你，是因为你昨天那笔账，算得比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