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乡集逢三逢八。

林晚是五更天起的，挑了一石二斗新谷，走十二里路，到集上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集口那棵老皂角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牲畜市在最东头，牛叫声、猪哼声混成一片；往里是卖针线头绳的、卖豆腐的、炸油糕的，油锅一响，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再往里是个耍猴的，锣敲得当当响，围了一圈小孩。

粮摊在集西头，统共四个。

林晚找了个空位，把粮担放下，解开口袋，抓出一把谷子摊在簸箕里，又从怀里掏出块木牌立上。

木牌是他自己写的，字歪，但清楚：

林记。足斗足升，短一补十。

旁边卖粮的胡老四瞅了一眼，嗤地笑了：足斗足升？小兄弟，你这粮还卖不卖了？

胡老四摇摇头，不理他了。

开集不到半个时辰，人就涌过来了。

林晚不吆喝。他把谷子又扬了两遍，瘪粒、草屑全簸出去，摊在布上的谷粒颗颗饱满，颜色发亮。有人问价，他报三百四十文一石，比别人贵十文。

贵十文？那妇人皱眉。

您先看看货。林晚抓了一把，摊在手心，这是新种法出的，出米率高。您要不信，我这有现成的米，您比一比。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米——是自家碾的，粒粒完整。

妇人接过去看了看，又看看别家摊上的，犹豫了一下：给我来三斗。

林晚量米的时候，把斗沿刮平，又随手抓了一小撮添上，堆出个尖。

足斗。他说，您回家过秤，少一钱，我补十倍。

妇人愣了愣，拎着粮走了。

不到晌午，一石二斗卖得精光。

胡老四那边，卖了不到四斗。

老油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晚没急着走。他在集上转了两圈。

转完，心里那本账就清楚了。

这乡集，摊位三十来个，可卖粮的只有四个。为什么？因为粮是大宗，本钱重，利薄，最怕的就是摊位上被人宰。

他跟卖菜的老汉聊了两句，老汉压低声音告诉他：这集的摊位归九哥管。本村熟脸，一天十文；外村来的生脸，三十文起，还得看货——货值高了，再加。

外村人都不敢来。老汉说，来一回被宰一回，谁还来？

林晚点点头，又问：赶集的人多吗？

就这几个村。老汉指了指，要是有外乡的好货来，赶集的人能多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