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揣着状纸进的永宁县城。

状纸不是他自己写的。大盛朝的规矩，民间告状得用官代书。他在县衙前的代书摊子上找了个穷秀才，花三十文，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秀才听完，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抬头看他：小哥，你这状，告的是你亲大伯。

吞没遗产，代管不还？

秀才摇头：这等家务事，通常县尊不受。多半批个宗族调解四个字，就打发回去了。

那就不写家务事。林晚说，写侵占田产、吞没寄存银两、伪造契书。

秀才眼睛一亮，落笔如飞。

状纸递上去，果然被门子挡了一道，说格式不对，又说要保人。林晚不急，他在县衙对面的茶摊坐了半个时辰，看明白了谁的腰牌是红的、谁说话算数，然后花了几文钱，请一个姓周的衙役喝了碗茶。

那衙役听完，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青溪那个种出三石粮的林家小子？

县尊前儿还问起秋粮的事。衙役嘬着茶，行吧，我给你递进去。

状纸递进去，第二日就准了。

准的由头写得清楚：着被告林富贵交出代管契正本，着里正协查，着孙姓证人候传，三日后过堂。

林晚捏着那张批文，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头照在青石阶上，白晃晃的。

他没觉得痛快，只觉得——这一纸批文，比他在村里说破嘴都管用。

回村的路上，他先去了趟里正家。

王二正在院子里喂鸡，一听说县衙批了协查，手里的瓢掉在地上。

林……林晚啊，老头脸色发白，你这事，闹到官面上去了。

那……那义仓的事……王二咽了口唾沫。

我告的是吞产，跟义仓不相干。林晚平平淡淡，里正伯只要照着县衙的意思，把人传到、把话问实，就没什么事。

王二愣了半晌，忽然一把握住他的手，握得死紧：好，好！你放心，老汉我……老汉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林晚抽回手，笑了笑：有劳。

第二天，族里的长老来了。

来了三个，都是林氏辈分最高的，拄着拐。为首那个，正是当年在祠堂里说过账先记着的三太爷。

老人们坐在他家门槛上，先是叹气，后是劝。

晚啊，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你大伯再不是，也是你大伯。家丑不可外扬，你这一告，全永宁县都知道了，往后林氏宗族的脸往哪儿搁？

撤了吧。族里给你做主，田、屋、银子，我们几个老东西做保，让他还你。

你年纪轻，不懂。这官司一打，你在这村里还怎么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