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浑浑噩噩的回到山上，赵平川正提着灯笼在院门口等他，见他浑身湿透、赤着上身回来，脸色阴了一下，却没多问。

他转身从屋里取了干净衣裳和伤药，又让厨房烧了热水。

景阿星坐在廊下，由着他给自己后背和手臂上药，那些伤泡了雨水，有些地方已经泛白，药粉洒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绷了一下，但没有吭声。

“沈家的人把她接回去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我知道。”赵平川低着头，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他的胳膊，“我在山道上遇见他们，赵启明的人说已经找到人了，没事。你倒好，一个人从山坡滚下去，也不知道回来报个信。”

景阿星没接话，他看着院子外头黑沉沉的夜空，脑子里还是她披着别人的披风被扶上马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师兄，你说她会不会又病一场。”

赵平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她身子弱，淋了那么大的雨，又受了惊，多半要病一场的，可也轮不着你在这儿急，你又不是大夫，你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还管人家病不病。”

他说得不好听，但句句是实话。

景阿星知道这实话不好听，也知道自己再急也没用。

她病了，有沈家的爹娘照顾着，有赵启明去请秦大夫，有采青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算什么人？

他把脸埋进掌心，好一会儿没说话。

沈玉珠果然病了，那天半夜就开始发热，采青守到后半夜，见人烧得浑身滚烫、脸颊通红，赶紧去禀了沈夫人。

天亮时赵启明就带着秦大夫赶到了，秦大夫把了脉，说这次伤得不轻，淋了冷雨，又受了大惊，新病旧疾一起发作，非得躺上十天半月不可。

沈夫人哭了一场，赵启明在一旁劝着，说已经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药材也从赵家的库房调，要什么用什么，只求玉珠快些好起来。

他守在沈家一整天，直到玉珠退了烧才走。

这些事景阿星是后来从采青嘴里听说的。

采青抽空去了趟城门口，托相熟的摊贩把话传上了山。

她递来的话只有几句，姑娘没大碍了，正在静养，景公子不用太担心，景阿星听完，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松。

山上这两天比平日热闹，武林大会之后，揽月阁名声响了不少。

陆崖说要在山上办一场小型比试，广邀各门派的年轻弟子来切磋交流，也算替揽月阁撑撑门面。

日子定在三天后，帖子由师兄们分头送出去，到了第三天上午，陆陆续续有门派的人上山来，提着贺礼，带着弟子，倒把清静惯了的揽月阁弄得像集市。

景阿星坐在后山的练武场边上，远远看前院人来人往，他不爱这种场面，本想躲到比试开始再露面，可赵平川一早把他揪了出来，说他今天该换身干净衣裳，精神点。

他这才回了屋，套了件新衣裳，又把刀柄上的平安符擦了擦。那枚平安符经了雨又经了滚，竟没坏，只是红绳的颜色有些旧了，他舍不得换。

他正低头摆弄着那平安符，忽然听见前院一阵喧闹，似乎是一群年轻人说笑着上了山。

他抬头望过去，见赵平川正引着七八个年轻弟子往这边走，看衣裳是两三个门派的人，有男有女。

领头的是个穿红衣的姑娘，走得比谁都快，步子轻快得像踩着风，她生了一张鹅蛋脸，杏眼桃腮，笑起来像朵开得正盛的石榴花。

“景师兄！”她隔着老远就朝他挥手，声音脆生生的，“我们来看你了！”

景阿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姑娘叫陆双双，是青萍剑宗的外门弟子，上次在平阳驿，他赢了顾长风之后，这陆双双就追着他说了不少话，他当时只当是武林同道的仰慕，敷衍了几句就走了。

没想到今天她又来了。

陆双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景师兄，听说你昨天淋了雨，没有受伤吧？我这次特意跟我师父来，就是想见见你，你的刀法太厉害了，我们青萍剑宗的人都想跟你讨教几招呢。”

景阿星退后半步，客气地抱了抱拳：“陆姑娘言重了，切磋随时可以。”

陆双双却不见怪，又往他跟前凑了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玉坠子递过来：“这是我送你的，恭喜你拿了比武大会的头彩。”

那坠子小巧玲珑，穗子编得精巧，看得出用了心。

景阿星没有接。

“陆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习惯在身上挂这些，这坠子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他说完，朝赵平川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后山走。

“景师兄！”陆双双追了两步，被赵平川笑眯眯地拦住了：“陆师妹，阿星他昨晚没睡好，心情不大好，你别见怪，我先带你们去客房歇息。”

他说着把这群年轻人往后院引，陆双双望着景阿星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一瞬就又恢复成那副明艳动人的模样。

她朝赵平川甜甜一笑，说了句“那有劳师兄了”，便跟着众人去了客房，只是走了几步，她回头朝后山的方向又望了一眼。

后山，景阿星靠坐在一棵松树下，从怀里摸出那片已经干枯的银杏叶。

她好几天没消息了，他听说她病着，便不敢去打扰。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山门口问当值的师弟，有没有东街捎来的口信。

每次都没有。

他站在山门口，朝东街的方向望一阵子，然后转身去练刀。

明天那场比试，他得上场，师父说了，来做客的门派都看着，他不能丢揽月阁的脸。

可他站在练武场上，满脑子都是那天山洞里，玉珠看他的那个眼神。他抬手抹了把脸，翻身跃上练武场边的石台，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对着虚空连劈了十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