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作品:《 小师弟他心尖藏玉》沈玉珠在榻上躺了三日,总算能下床走动了,她扶着采青的手在院子里慢慢踱了一圈,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日头暖暖的,照在身上懒洋洋的,她微微眯起眼睛。
“姑娘,把这个披上,仔细风吹着。”采青从屋里拿了一件薄披风出来,搭在她肩上。
玉珠拢了拢披风,忽然说了一句:“那个锦囊呢?”
采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个锦囊,忙从屋里把那个粗布锦囊拿了出来。
玉珠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装着七八颗黑色的丸药,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这位景公子也真是有心,”采青在旁边说,“那晚多亏了他,秦大夫不在,我急得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二话不说就骑马去找了方大夫来。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子,满头大汗的,比谁都急,后来还一直站在垂花门外头不肯走,直到听说你醒了才离开。”
玉珠没有接话,只是把那锦囊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他叫什么来着?”
“景阿星。”采青答得飞快,答完才讪讪地补了一句,“上回他夹在帕子里的字条上写着的。”
玉珠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却让采青莫名心虚,低下头去假装整理披风的系带。
“景阿星。”玉珠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这名字倒是特别。”
“可不是嘛,”采青见她没有责怪的意思,胆子又大了起来,“他说是揽月阁的弟子,好像是个江湖门派。人长得精神,性子也直爽,就是看着不太像会跟姑娘家说话的样子,每回见了您都紧张得不行。”
玉珠把锦囊收进袖中,站起来往屋里走。
“去把我那本《山川风物志》找出来。”
采青一愣:“姑娘怎么忽然想看这个?”
“想看看。”玉珠没多解释。
她在窗边坐下,翻开那本泛黄的书页。书里画着各地的山川形胜,有些地方的名字她听都没听过。
岭南的瘴气林子,塞北的大漠孤烟,江南的水乡泽国,蜀地的险峻栈道。
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忽然想起那个少年在医馆里说起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的模样。
他口中的那些地方,在这本书里都有。
只是书上的文字规规整整的,远没有他说的那么鲜活。
她合上书,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出神。
采青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副神情,抿着嘴笑了笑,没出声打扰。
景阿星这几天没下山。
不是不想去,是实在走不开。
师父接了一桩差事,要护送一批货走一趟漕运,阁里的师兄弟们轮流跟着,他排了三天。
押镖这活儿说累不累,就是耗人。
船在运河上晃晃悠悠地走,两岸的风景看来看去就是那么些东西,芦苇、稻田、零星的村庄,看久了眼睛都要起茧子。
景阿星坐在船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数着从头顶飞过的水鸟。
赵平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壶水:“你这几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没有啊。”
“没有个屁。”赵平川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这副样子跟我欠了钱似的,就差把‘有心事’三个字写在脸上了,还是因为那个沈姑娘?”
景阿星没吭声。
赵平川知道自己猜对了,叹了口气:“我说你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人家是闺阁里养着的大小姐,你是刀口上舔血的江湖人,这隔着一道天堑呢。再说了,你连人家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这句话戳中了景阿星的痛处。
他确实不知道她的全名。
他只知道她姓沈,名字里有个“玉”字,其余的全都不知道。
她那方帕子上绣了一个“玉”字,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连绣线的纹路都能闭着眼画出来,可就凭这一个字,他总不能管人家叫“玉姑娘”吧?
他闷闷地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往河里一扔:“她身边那个丫鬟叫采青,我听见过,可总不能去问人家丫鬟她家姑娘叫什么,那也太……”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赵平川看他表情不对,警惕地问:“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景阿星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师兄,这趟差事后天能完吗?”
“差不多,怎么了?”
“后天晚上城里有灯会,”景阿星望着远处的河面,眼睛被夕阳染上一层金光,“她们这些闺阁里的小姐,平日里不大出门,可这样的节庆日子总会出来走走的。”
赵平川算是服了:“你连人家去不去都不知道,就打算去碰运气?”
“碰运气怎么了?”景阿星回过头来,朝他一扬下巴,那股子张扬的少年气又回来了,“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运气好。”
赵平川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他心里头也明白,这小子从来不是光靠运气的人,他是那种但凡有一线希望,就会拼尽全力去够的人。
船在运河上摇摇晃晃地走着,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整条河都染成了胭脂色。
三天后差事顺利交接,景阿星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往外跑。
赵平川在身后喊他吃饭,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翻身上马,一溜烟没影了。
城里灯会,年年都办,沿河两岸扎满了彩灯,街市上还有舞龙舞狮、猜灯谜、卖花灯的小摊,热闹得不得了。
景阿星从前不爱凑这种热闹,觉得人挤人的没什么意思。
可今年不一样,他猜她会来。
入了夜,城里果然热闹起来,长街两旁的树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青的、紫的,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跟白昼似的。
卖花灯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糖人的老伯手底下翻飞出一只只活灵活现的蝴蝶,孩子们举着刚买的花灯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景阿星牵着马穿行在人群里,目光越过一个又一个人头,四处搜寻着。
可街上人实在太多了,摩肩接踵的,一眼望过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要在这么多的人里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他在街上转了快一个时辰,腿都走酸了,也没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骚动。
他踮起脚尖往前看,看见河边围了一大群人,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他本来没什么兴趣,可经过的时候无意间往人群里瞟了一眼,脚步就定住了。
是她。
沈玉珠站在一盏走马灯下头,仰着头看那灯上画的小人转来转去,灯光透过薄薄的灯纱映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层暖黄的光。
她今日穿了件淡粉色的衣裙,发间簪了一朵绢花,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鲜活气。
采青跟在她身后,也仰着脑袋看灯,主仆俩看得入了神,没注意到身边来来往往的人。
景阿星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来。
他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心里头又欢喜又犯愁。
欢喜的是她果然来了,犯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走到她面前去。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河对岸忽然放起了焰火。
一簇一簇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金灿灿的,银闪闪的。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所有人都往河边涌过去看焰火。
景阿星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了几步,等他稳住身形再抬头的时候,心里猛地一凉。
她不在了。
那盏走马灯底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争抢掉在地上的糖人。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人,一张张陌生的脸,没有一个是她的。
他踮起脚尖往河岸那边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
人群不知道怎么的忽然乱了起来,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推搡,原本热热闹闹的灯会忽然炸了锅。
景阿星听见有人在喊“打架了”“有人落水了”,隐约还夹杂着几声男人的怒喝,是江湖人的口吻。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来不及细想,逆着人流拼命往那边挤。
他力气大,一手拨开挡在前面的人,一边大声喊着“让一让”,硬是在密不透风的人潮里挤出一条路来。
挤到河边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采青。
采青被人群冲到了河堤边上,正急得直哭,一边哭一边四处张望。
看见景阿星的那一瞬间,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劈了:“景公子!我家姑娘、我家姑娘被人挤散了,有几个人追着她往那边去了,我拦不住——”
“几个人?什么人?”景阿星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三个、三个男的,穿黑衣裳的,看着不像好人,有一个脸上还有刀疤。”采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好像在追什么人,姑娘正好被撞上了,被他们当成追的那人带走了——”
景阿星松开她,拔腿就往她指的方向跑。
那条巷子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两旁的灯笼稀稀拉拉的,有的已经灭了,只剩几盏残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地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到这里已经听不太清了。
景阿星追了两条巷子,拐过一个弯,猛地刹住了脚步。
前面是一条死巷,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根底下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废弃的杂物。
玉珠被堵在了墙根处,背靠着墙,身子微微发着抖,她的发髻散了一半,那朵绢花不知掉到哪儿去了,淡粉色的衣裙上沾了污泥,裙摆湿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