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那边的信儿，递到了贾琮的小院。

正月里，薛家的喜事是京里皇商圈子里的头一件热闹。贾琮是联名的人，喜事他随了礼，人没过去。

信儿是莺儿带来的。她来铺子里对正月账，对完了账，留下来吃了一盏茶。

对账是老例，每月一对。可这一回，莺儿对完账没走，坐下来吃茶，贾琮就知道她有话。夏家姑娘进门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气就沉了一分。

薛蟠年前下的聘，正月里抬进的门。排场大得很——陪嫁的箱子，从街头抬到街尾，抬了半条街。桂花夏家的独女，家底厚，嫁妆更厚。

进门不出半月，蘅芜苑隔壁的天，就变了。头一桩，是名字。

她嫌“香菱”的“香”字犯她的讳——夏家的姑娘，名字里带个“桂”字，屋里人怎么能带“香”？

香菱的名字，就这么改了。改叫“秋菱”。

名字是一个人最后的东西。名字改了，人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就矮了一截。

第二桩，是摆设。

香菱屋里的东西，搬了一半出去。说是归置归置，归置完了，就没归置回来。

搬走的都是好东西。剩下的，是几件粗使的。下人们看在眼里，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莺儿学说这些事的时候，声音压得低。

她是宝钗的贴身丫头，宝钗屋里的话，她只说到这个份上。再多，就是她的不是了。

“府里的下人都看明白了。”莺儿道，“新奶奶是拿香菱姑娘立威呢。”

贾琮听着，问了一句：“她是什么来路？”

“桂花夏家，在户部挂了名的皇商。”莺儿道，“家里就这么一个姑娘，从小惯到大的。她家就她一个，她的理就是天的理。”

贾琮点点头。点头是记住了来路。来路记住了，往后的事才好办。

不是疯子，是惯坏的独女。这样的人，比疯子难缠。疯子没理，她有理，她的理还就是天的理。

“你们姑娘怎么说？”

“姑娘没说什么。”莺儿道，“姑娘是妹子，管不到哥哥屋里。姑娘说，她能护的是白天，护不了夜里。”

这话说出来，屋里静了一静。

护得了白天，护不了夜里。这话是实话，也是苦话。宝钗的难，就难在这一句里。

莺儿又道：“姑娘能做的，就是把联名生意的规矩守得更紧些。再有，就是找由头把香菱姑娘往园子里多带几回。学诗也好，认花也好，人出来了，屋里的事就搁下了。”

贾琮道：“你们姑娘这个法子，是对的。”

莺儿听了，眼圈红了红。“我们姑娘这些日子，夜里也睡不稳。”她说。

莺儿走了，贾琮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晌。

窗外的日头偏了西。他坐着不动，心里把薛家这盘棋从头到尾摆了一遍。

香菱这一局，他在心里入了账。

这局与迎春不同。迎春有哥哥，她的哥哥如今立起来了，孙绍祖那边就有了忌惮。香菱身后无人。她是薛家买的妾，娘家没人，夫家如今又进了这么一位奶奶。

身后无人的人，得给她造一个身后。

这个身后，不是给她银子。银子给得了一时，给不了一世。得给她名分和活计，名分是正身，活计是长久。

她在薛家内宅站不住了，就得在薛家外头给她一处站得住的地方，给她一份离了薛家也饿不死的活计。

贾琮研墨，取纸，写了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