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

年过了半月，到今日，年才算过到了头。元宵是年的尾巴，也是最热闹的一晚。

宫里年例的灯，今年没有动静。往年这时候，赐灯的单子早进了府。今年，什么都没有。

贾母发了话：宫里不赐，咱们自己办。

这话传下来的时候，满府都听出了里头的意思。老太太是要叫众人知道：没有宫里的灯，这园子照样亮。

园子里扎起了灯山。秋爽斋前头的空地上，竹架子搭起三层，挂满了灯。纱灯、宫灯、走马灯，满眼都是，都是府里自己扎的。夜里点上，满园子都亮了。

姑娘们穿戴齐整，都出来了。贾母也由鸳鸯扶着，出来看了一回灯，坐了一盏茶，才回去歇着。

灯谜是探春出的。她出的谜，雅致又刁，挂在灯底下，红纸条在风里飘。

她的谜挂在灯山的第二层，一张挨一张。出阁的日子近了，她出的谜却还是这个性子，一点不含糊。

湘云抢着头一个猜。她咬舌，念谜面念得含含糊糊，猜得更是错了一半。猜错了她也不恼，拍着灯架子笑：“三姐姐这谜，是成心难为人的！”

湘云今夜穿了件大红的新衣，站在灯底下，脸叫灯映得红红的。她爱笑，一笑满园子都听得见的。

探春站在灯山边上，笑道：“难为你的还在后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着。二月里就要走的人，今夜还是园子里出谜的三姑娘。

宝玉也出了个谜，写在一张洒金纸上，挂得最高。众人围着猜了半天，没猜中。

宝玉的谜面绕了三道弯。他自己站在灯底下，笑嘻嘻的，就等着看众人猜不中。

黛玉从边上走过，看了一眼，淡淡说了个字。

她说得轻，可众人都听见了。听见了再一想，可不是，就是那个字。就一个字，谜破了。

宝玉拍手叫绝，黛玉却已经走开了，去看惜春的灯。

惜春画的面纱灯，挂在园子里最亮的地方。灯纱上画的是四季花卉，春兰、夏荷、秋菊、冬梅，笔笔都是她的。太太奶奶们围着看，争着问这是谁画的。

灯纱是她自己绷的，绢是她自己挑的。从画到扎，这盏灯从头到尾都是她的手艺。

听说是四姑娘画的，人人称奇。惜春站在灯边上，脸上淡淡的，眼睛是亮的。

有太太问她：“四姑娘，这灯卖不卖？”惜春摇头：“不卖。这是给园子里挂的。”

她的画，今夜挂在满园子最亮的地方。

迎春也没闲着。赏钱的账是她理的，猜中一个谜赏多少，灯谢下来怎么分，她理得清清楚楚，一文不乱。

贾琮立在灯山边上，看着满园子的灯。

灯是自家的灯，热闹是自家挣的热闹。园子里的灯，每一盏都是自己点的，点起来，就都是自己的亮。

可他心里那本冷账，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今日，也是元宵，也是这园子的灯。那一日，周嬷嬷奉旨进府，就坐在这灯底下，替娘娘问了一句：家里安，娘娘就安。

那一日的灯，是宫里赐的。灯上描着五凤，灯底下坐着奉旨的人。满府都觉得，那灯的光是从宫里分出来的。

今年的灯，是府里自己扎的。灯光一样亮，来路不一样了。

今年，灯还是这园子的灯。周嬷嬷年下没进府，宫里连一句话都没有了。

这个对照，他只在心里放着。脸上，他跟着众人笑。

贾政今夜也来了，在灯山前站了一站，说了句“好”，就回去了。他如今不大管这些事，可他能来站这一站，府里的人心里就安了一分。

贾政走的时候，在贾琮身边停了一停，低声道：“初八那一日办得好。”说完就走了。这一句夸，贾琮心里记着了。

热闹到一半，黛玉拉了拉贾琮的袖子。

她拉袖子拉得轻，拉完就松开了。灯影里人多，她的举动有分寸。“三哥哥，你来看这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