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爸。”

“嗯。”

“我来接你回家。”

“回不去了。我的身体在这里，我的骨头在这里，我的记忆在这里。但我的人，早就走了。你看到的这个，是你的记忆。你记得我，我就站在这里。你忘了我，我就没了。”

“我不会忘。”

“你会。时间长了，什么都会忘。”

“我不会。”

“你怎么证明？”

周砚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东西。

蹦蹦的松果。

涂涂的照片。

刘建国的全家福。

光头强的日记。

吉吉的香蕉种子。

伐木工的尺子。

李小明的红领巾。

两颗小熊木雕。

他爸的安全帽。

他爸的照片。

全部摆在水泥地上。

摆得整整齐齐的。

“爸，这些是你的工友。这些是你的学生。这些是你教过的人。这些是你救过的人。他们都在我这里。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命。都在我这里。你不在我这里？你在。你一直在。你是第一个。没有你，就没有这些。”

他爸看着地上的东西。

眼眶红了。

但没有流泪。

因为他已经流不出来了。

一百年前就流干了。

“小砚，你长大了。”

“嗯。”

“你像你妈。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也倔。”

“我？”

“嗯。你认准了要保护这座森林，保护这些人，保护我。你死在这里，骨头烂在这里，但你没走。你等了一百年。你不倔？”

他爸笑了。

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很亮。

像钟声。

“小砚，你赢了。”

“赢什么？”

“赢了我。”

他爸走过来。

伸出手。

摸了摸周砚的头。

手是光的，透明的，但摸上去有温度。

暖的。

和木雕一样的暖。

“爸走了。”

“去哪？”

“去你心里。你不是说，我一直在这里吗？那我就住在这里。不走。”

“你不走？”

“不走。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变老，看着你变成老头。等你老了，走不动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也坐在你旁边。我们一起晒太阳。”

周砚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哭着哭着笑了。

他爸也笑了。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

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哭的像妈，笑的像爸。

光越来越亮。

亮到整个房间都变成了白色。

白色的光里，他爸的身体在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往上。

不是消失。

是——融进光里。

融进周砚的身体里。

融进他的心里。

最后只剩一张脸。

他爸的脸。

在光里笑着。

“小砚，你妈做的红烧肉，太咸了。让她少放点盐。”

“你自己跟她说。”

“我跟你说了。你替我说。”

“好。”

脸消失了。

光散了。

房间恢复了灰色。

水泥墙，水泥地，椅子，骨架。

但骨架不完整了。

少了一部分。

不是骨头少了。

是——魂少了。

他爸走了。

真的走了。

不是死了。

是——回家了。

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周砚站在房间里。

头上戴着两顶安全帽。

口袋里装着所有人。

手里握着油锯。

他转身。

走出房间。

走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