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木屋的路上，周砚听到有人在唱歌。

不是吉吉那种跑调的、嘶哑的唱法。

是童声。清脆的，亮亮的，像小学音乐课上老师弹着风琴带全班一起唱的那种。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他停下来。

熊大也停了。

熊二的耳朵竖起来了。

“哥，谁在唱歌？”

熊大没有回答。

它的身体在绷紧，肩膀的肌肉鼓起来，像两块石头。

“熊大？”

“别出声。”

周砚闭嘴了。

歌声越来越近。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

像有很多个孩子藏在树后面，同时开口唱。但树上没人，树后也没人。

声音是从树里面传出来的。

树干在震动。

那些刻着“正”字的树，树皮在裂。

不是整棵裂，是局部。

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嘴巴一样张开。

每一张嘴巴里都在唱歌。

同一个调子，同一句词。

“我去上学校，天天不迟到——”

“爱学习爱劳动，长大要为人民立功劳——”

周砚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

他低头。

一只脚。

光着的，很小，脚趾头圆圆的，像五颗小珠子。

脚的主人站在他身后——一个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校服，戴着红领巾。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洗过。

小孩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是黑的。

不是瞳孔的黑，是整个眼球都是黑的。

没有眼白，没有高光，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叔叔，你怎么不去上学？”

周砚的喉咙紧了。

“我毕业了。”

“毕业了？那你去哪？”

“去上班。”

“上班？上班好玩吗？”

“不好玩。”

“那你还去？”

周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孩笑了。

嘴角往两边咧，和吉吉一样的咧法，咧到耳根。

但吉吉咧开的时候露出的是黑色的牙和白色的蛆。

小孩咧开的时候，嘴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像一个山洞。

“叔叔，我替你去上班吧。你替我去上学。”

周砚的手摸向油锯。

小孩的手更快。

它抓住了油锯的锯链。

五根手指，细细的，短短的，指甲里全是泥。

但力气很大。大得像一把铁钳，把锯链攥得死死的。

周砚拉了一下启动绳。

油锯没响。

小孩的手把锯链攥住了，齿轮转不动。

“叔叔，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替我去上学。我替你去上班。好不好？”

周砚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

只有——空洞。

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

“你是谁？”

“我是学生。”

“哪个学校的？”

“狗熊岭小学。”

“狗熊岭有小学？”

“有的。以前有。后来没了。”

“为什么没了？”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学生都走了。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变成树了。老师也走了。校长也走了。学校空了。空了就塌了。塌了就没了。”

它松开油锯。

转过身，往森林深处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