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桩比其他的都矮。

只到脚踝。

表面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顶面上没有字，侧面也没有。

只有那个“我”，刻在木桩的根部，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半。

周砚蹲下来，伸手去摸。

手指触到“我”字的瞬间——

他知道了。

这根木桩，不是树的墓碑。

是他自己的。

不是周砚。

是光头强。

真正的光头强。

他砍的最后一棵树，不是树。

是他自己。

他把“自己”砍倒了，种在这里。

所以李老板说——“你砍完了，我就完整了。你消失了，我就活了。”

光头强砍完了。

他消失了。

李老板活了。

活成他的样子。

接他的电话。

收他的工资。

寄钱给他妈。

他妈不知道。

她以为电话那头是儿子。

不是。

是李老板。

周砚跪在地上，用手扒开木桩周围的土。

土很松。

像刚翻过。

他扒了几下，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木头做的。

他挖出来。

一颗木雕。

小熊的。

和他口袋里那颗一模一样。

但这一颗不是温的，是冷的。冰的。

像在冰箱里冻了一百年。

木雕的底部刻着一行字——“光头强，你自己。”

他把两颗木雕放在一起。

一颗冷的，一颗温的。

冷的在左，温的在右。

冷的看着温的。

温的看着冷的。

像一个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周砚把冷的木雕放进口袋。

和其他的挤在一起。

口袋更鼓了。

但更暖了。

因为冷的木雕，在口袋里慢慢变温。

不是被其他的暖了，是自己暖的。

像一个人冻了很久，终于被抱住了。

他站起来。

看着这片空地。

几百根木桩。

几百棵树。

几百个人。

都埋在这里。

不是死了。

是——被忘了。

被李老板忘了，被世界忘了，被自己忘了。

但木桩还在。

一根一根的，排得整整齐齐的。

像在等人来认领。

“我来了。”周砚说。

声音不大，但空地上有回音。

不是他的声音。

是很多人的声音。

那些木桩在发光。

不是金色的，不是银色的，是——木头的颜色。

棕色的，黄褐色的，深棕色的。

每一根木桩都亮着自己本来的颜色。

不是诡异的光。

是木头自己的光。

活了。

树活了。

不是被砍之前的那种活，是——被记住之后的那种活。

木桩在长。

不是往上长，是往下长。

根从底部伸出来，钻进土里，越钻越深。

土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

地面裂开了。

裂缝里长出新的东西——不是树苗，不是草。

是——人。

很小的人，只有手指那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