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周砚没有回木屋。

他坐在瀑布下面的石头上，双脚泡在已经变清的水里。

水凉凉的，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清晨的、带着露水味道的凉。

熊大和熊二坐在他左边。

翠花坐在他右边，围巾解下来拧水。

涂涂站在她头上，用翅膀帮她梳毛。

谁都没有说话。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慢慢爬上来，光先是红的，然后是金的，最后是白的。

光照在水潭上，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山崖和瀑布。

周砚看着那面水镜子，想起了翠花被关进去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世界是反的。

日记呢？

日记里的世界，是不是也是反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爸给他留了木雕、照片、安全帽。

但还有一样东西，他从来没有找到过。

日记。

光头强的日记。

动画片里，光头强有一个小本子，记着李老板的电话、砍树的账目、熊大熊二捣乱的次数。

那个本子是黄色的，封面印着一棵树，扉页上写着——“强哥的奋斗日记。”

他爸会不会也留下了一本？

他站起来。

“我得回木屋一趟。”

熊大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

“找东西。”

他走回木屋。

这一次没有跑，只是走。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他身上，像金色的碎片。

森林变了很多。

树上的“正”字还在，但颜色淡了，不是血红色的，是一种淡淡的灰，像褪色的墨水。

树干上那些刻着名字的树——刘建国、王德胜、李长河——全部倒了。

不是被砍倒的，是自己倒的。

像一个人终于可以躺下来休息了。

他路过伐木工坟场。

那些安全帽还在，整整齐齐地摆着。

但照片不亮了。

照片里的人不笑了。

不是死了，是——走了。

他把刘建国的安全帽拿起来，摸了摸帽檐内侧的那行字——“建国，过年回来杀猪。”

字迹模糊了。

不是被磨掉的，是——自己消失的。

像一个写在水面上的字，慢慢扩散，慢慢变淡，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安全帽放回去。

走进木屋。

门开着。

阳光从门口涌进去，照在灶台上，照在床上，照在电话上。

灰还在，但灰上面有脚印——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很小的脚印，像小孩子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

脚印是光着的，脚趾头很小，脚弓很窄。

不是大人的，也不是熊的。

谁的？

他跟着脚印走。

脚印从门口进来，绕过灶台，走到床边，停了。

停在床头柜前面。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杯子，搪瓷的，白色底，印着一朵红花。

杯子里没有水，只有灰。

他把杯子拿起来。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折叠成四折。

他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日记在床底下。左边床腿，往下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