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响，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干燥的叹息。

陈辞萧和陆羽并肩走在江海老城区的街道上，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陆羽说想买双鞋，陈辞萧正好闲着，就跟出来了。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步伐节奏意外地一致。

陆羽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上次在咖啡店时整齐了一些。他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买的冰美式，冰块在杯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某种微型的白噪音。

陈辞萧走在他左边，手里什么也没拿，双手插在黑色薄外套的口袋里。他偏过头看了陆羽一眼，又收回来，目光落在前方被梧桐叶覆盖的人行道上。

他开口了。

我当年，是不是很会沾花惹草？

陆羽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步伐节奏依旧平稳，但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注意根本看不见。

不是很会，陆羽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是非常。

陈辞萧的眉毛挑了起来。他以为会听到一个含糊其辞的回应，没想到陆羽给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他问。

陆羽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过一家关着门的面包店，玻璃门上映着两个人的倒影，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在移动中时而重叠，时而又分开。

你是陈辞萧。陆羽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公理：而且，你是那种人。

哪种人？

陆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镜片后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八卦，只有一种很认真的、近乎郑重的平静。

令我，五体投地。

陈辞萧愣了一下。他认识陆羽的时间不算长，至少他的记忆是这样告诉他的。但他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人，知道陆羽从不说多余的废话，每一句都是经过筛选的、确认有必要才说出口的。

你是陈辞萧，陆羽继续说，语速依然很慢，像是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被清晰地接收到：他们追随你也仅仅因为你是陈辞萧。

陈辞萧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风从街口吹过来，把一片半黄的梧桐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在陆羽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真心的？陈辞萧问。

真心的。

陆羽说完这两个字，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陈辞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卫衣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陈辞萧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两侧，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少女站在街对面一家花店门口，手里抱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正低头看手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度到膝盖，腰间的带子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头发是栗色的，烫了微微的卷，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陈辞萧看着那张侧脸，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胸腔深处升起来。不是熟悉，不是陌生，是一种更微妙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你见过某张照片，但照片上的人你从未真正认识。

那个少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她看见了他们。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怀里的雏菊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小捧被揉碎了的云。

陈辞萧？她说。

然后是第二个名字。

陆羽？

声音里没有惊喜，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确认般的平静。像是她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而这个午后的街角，就是那个时机。

陆羽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那个少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转向陈辞萧。

好久不见，悦蕾。他说。

陈辞萧看着面前这个少女，她抱着雏菊，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米白色的风衣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那张脸他确定没有见过，至少他的记忆是这样告诉他的，但那种奇怪的感觉还在，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润痕迹，不重，但无法忽视。

你是……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迟疑。

少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时漾起的细纹。

好久不见，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果然传闻不假，你失忆了。

陈辞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下意识地看向陆羽，用眼神发出了求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