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拿起手机，拨了永兴厂林经理的号。响了几声，忙音。再拨，还是忙音。他放下手机，心里留了个影。永兴厂这条线，近来有些不对。

小梅推门进来：远哥，钱老板在门市那边，说想聊聊永兴厂下季度的货。

陆远眼神一动。永兴厂是远川最大的供货商之一，区域总代。周敬之若要从货源掐他，永兴厂是第一道关口。

叫他上来。陆远说。

钱老板上了楼，脸上有笑，话却绕：陆老弟，永兴厂那边最近风向有点变。上头有人打招呼，说远川的账不太干净，要他们留神。我是替你着急，才跑这一趟。

陆远不动声色：什么账不清？

我也说不清。钱老板搓手，反正意思就是，往后给远川的货，可能没以前那么顺了。永兴厂的林经理，昨儿还跟我喝酒，话里话外说，有人递话，让他对远川的单子卡一卡。陆远不动声色：谁递的话？钱老板压低声：听林经理漏了半句，是省城来的电话，指明姓周。我没敢多问，怕林经理警觉。远儿，这风，是从上头刮下来的。陆远点头，记在心里。你要有准备。永兴厂那条线要是断了，你镇东这摊子，半个月的货都补不上。我这话你别外传，是真心替你愁。

陆远把那半句省城来的电话，指明姓周在心里过了三遍。姓周，不是姓文，说明动手的已是周敬之本尊，不是底下跑腿的。他朝钱老板点点头，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钱叔，这信我记下了。您往后跟林经理喝酒，少提远川，免得他觉出您在替我探风。钱老板会意，起身走了。

陆远点头，送走钱老板，心里却凉了半截。周敬之的动作，比他想的快。一边限他一个月表态，一边已经伸手去掐货源。

他下楼，找着老周，说了文柏限一月的事。老周拍着大腿骂：放他娘的屁，远川是镇上人一股股凑出来的，凭什么交出去。要打要耗，我们陪你。股东那边你放心，我挨个去说，谁敢退股，我骂他个狗血淋头。

陪着打。陆远说，但得有章法。你帮我把镇上的股东稳住，谁动摇，你去做工作。还有，谁要来门市闹，你带人堵着，别叫闲话坏了咱的招牌。

老周应下。他又去了一趟镇西王婶家。王婶是远川的小股东，投了两万块，见陆远来，拉着他的手：远儿，外头风声我听了，说有人要吞咱远川。你告诉婶，这股，婶不撤。你爸当年被人坑，婶记着，这回婶信你。陆远点头，眼眶发热。他在王婶院里站了片刻，听屋里电视机里播着镇上的新闻，街坊的狗在墙根卧着。这一方水土养出来的招牌，不是谁拿张请柬就能换走的。

陆远又去鉴定台转了一圈，小梅正给一位大婶验奶粉，扫码、看码、对批号，一样不落。远川的口碑，是一桩桩验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这让他心里更定。他顺手拿起台上待验的一只手机，对码、对批号、试功能，三下五除二验完，递给小梅：这只没问题，出吧。小梅笑：远哥，您这手，比机器还快。陆远把小梅叫来，翻开远川的资产台账。家电门市估值四百万，手机柜三百万，网上商店加库存五百万，镇东小商品城的地和房八百万，服务队和鉴定台算招牌，拢共破两千万。每一笔，都有据可查，都是镇上人一股股凑出来的。他合上账本：周敬之想要这块招牌，得问镇上人答不答应。

算着账，老周推门进来：远儿，股东我挨个跑了一遍，没一个说撤的。王婶还让我带话，谁敢来闹，她拿扫把赶。陆远笑：有周叔这句话，我安心。

他回到办公室，摊开一张纸，把周敬之的四路拆开写：货源掐永兴厂，舆论搅网上帖，地皮卡顾处长，人脉断镇上关系。对应每一路，他写了自己的法子。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监管那一路，如今悬了。可悬了不代表废了，材料在，总有一天有人肯接。人脉那一路，他写的是稳住镇上股东，逐个谈心。周敬之若要断人脉，先得撬动镇上人，可镇上人信的是远川的货，不是周敬之的嘴。

他又在纸上添了一行：顾处长那头，先探清是公事还是私请。若是周敬之打了招呼，手续再齐也白搭，得另寻门路。写罢，他把纸折起，塞进抽屉。

阿杰说：远哥，省城那栋楼，进出的人都打量我。我交完材料，特意绕了三圈，确定没人跟，才上的回镇的车。那位助手收材料时手抖，我猜，他上头有人打过招呼，不想接这烫手山芋，可又不敢不接。陆远说：他接了，就是棋子，周敬之捂不住。

夜深，阿杰回了镇。两人对着桌上的材料，把白天的话捋了一遍。

监管那位临走前的话，你再原样说一遍。陆远说。

阿杰想了想：他说，盛和背后站的人，级别不低。这案子真要动，上面多半会压下来。原话是，这案子上面也有人，未必动得了盛和。

陆远没说话。他原以为，把虚增流水的实锤递上去，就能从监管这头撬开周敬之的壳。如今看来，周敬之的网，比他估的深。连监管口子的人，都先替上头打了退堂鼓。

材料留下，人别再露面。陆远把凭据收进抽屉，他们动不了，我们自己动。阿杰，盛和那五家商贸行的账，你接着查，从里头找他能咬住周敬之的缝。

他又叫来小梅：你今夜把远川的流水和股东名册，整理一份干净的，明早发到网上。周敬之要搅舆论，我们就自己把底亮出来，叫闲话没处生根。小梅应声去办。

阿杰点头。办公室安静下来。陆远望着窗外，心里却沉了下去。监管那位那句这案子上面也有人，未必动得了盛和，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周敬之的网，比他估的深，连监管口子的人，都先替上头打了退堂鼓。这一条最硬的牌，怕是要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