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来走到亭子边，背对着陈七朝藏经阁的方向看去。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藏经阁的影子变得很长，第七层的窗户在暮色里很难看清。

“你爹问完那句话之后我就让他回去。”柳长明声音放低了一些，“我说，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查的话就会死人。”

他转过身，看着陈七，目光沉沉的：“他没听。”

陈七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刺进手掌里，但是他没有感觉到疼。他想起父亲那张纸条上没写完的“柳”字，想起父亲当年查到这个地方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柳长明让他回去，他没有听，于是他就死了。

“你呢？”柳长明问，“你听不听？”

陈七没有回答。他伸手将石桌上的青缎帕子收回来，折叠好之后放进怀里。帕子冰凉的触感贴在胸口，他握着帕子的手没有松开。

“这帕子，”柳长明忽然说道，“你留着也没用。”

陈七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等待着柳长明接着往下说。

“帕子是我的，我认。”柳长明的话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但是柴房里的东西要比这块帕子重要得多。你的调查方向，偏了。”

陈七猛地抬起头来。柴房。柳长明知道柴房。他看着柳长明的脸，想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些什么，但是柳长明只是转过身去，回到石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爹当年没有查到柴房。”柳长明把茶杯放到一边，说道，“如果他查到了的话，也许可以多活几年。”

陈七还站在原地，胸口那块帕子已经被他抓得发烫了。柳长明的话，跟他这些年所有的推断都不一样。他认为找到柳长明也就找到了答案，但是柳长明一句话告诉他，柴房里还有别的东西，比帕子更重要。

他转身就要走的时候，听见柳长明在后面低声自言自语：

“第七层的光，不是灯灭了才暗的。”

陈七的脚步停住。他背对着柳长明，没有回头。藏经阁第七层的青白光一天比一天暗，他以为是封印要松动了，但是柳长明的话，是在说那光暗下去另有原因。他攥着怀里的帕子，指节都发白了。

柳长明看着哑巴的背影消失在矮松丛后面，放下茶杯，低头看了看自己按过帕子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帕子边缘粗糙的感觉。他认得那块帕子，是十年前的旧物，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又在那个哑巴手里重见天日。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走过来问他损耗单的男人，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查到这里就够了”，想起那个男人没有听，然后在查账的路上去世了。现在他的儿子站在同一个地方，手里拿着同一块帕子，问着同一个问题。

柳长明将凉茶倒掉之后就站了起来。他望着藏经阁的方向，暮色中的第七层窗户透出一丝很淡的青白色光芒，跟昨天相比又暗了一些。

那个哑巴不会听他的。柳长明知道。他爹都没听，儿子又怎么会听。他只是在想，如果那个哑巴真的顺着柴房查下去，会撞见什么。那间柴房里住着的人，连他都要绕开走。

陈七走出听松亭的视线范围后才停下来。他倚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上，胸口那块帕子被他攥得发热。柳长明的话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荡：那间柴房里的东西，比这帕子重要得多。他查了四天，锁定了柳长明，以为发现了父亲死的原因。可是柳长明一句话又把他推回到了柴房门口那半枚朝外的鞋印旁。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帕子。帕子边缘那粒深灰色的绒毛还在。他想起柴房门口那双尺码偏小，自家纳的旧布鞋；昨夜柴房里面极轻的响动；还有藏经阁第三进窗户下面跟柴房门口一致的鞋印。

柳长明知道柴房。柳长明说方向偏了。父亲当年没查到柴房，所以死了。那么住在柴房里的是谁？

陈七抬起头来，看着天色慢慢变暗。明日，他要去柴房门口看看那双旧布鞋的主人，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