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太阳偏西。听松亭的石桌上面放着一盏茶，茶水已经凉了一半，柳长明坐在亭子里，背对着藏经阁的方向，手里拿着一块青缎帕子，在自己的右肩轻轻按了两下，右肩便往下沉了一寸。

陈七从亭子后面的矮松丛中走出来。他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踩在落叶上就会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柳长明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凉茶入口后皱了下眉头。

“扫地扫到听松亭来了？”柳长明的话不咸不淡，“外门仆役的活计，倒是越走越远。”

陈七没有接话。他走到石桌对面站好，隔着石桌和柳长明面对面。柳长明这才抬起头来望着他，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之后就认出这是藏经阁门口扫了十年的地的哑巴，微微挑起眉头。

“有事？”

陈七将那块青缎帕子从怀里取出来，摊开，在石桌上平放着。帕子一角绣着一朵南坡墨兰，针脚非常细密，是二十多年的老绣工才能绣出来的。帕子边缘有一粒深灰色的绒毛，是昨天从柳长明肩膀上捡到的。

柳长明的目光转到了帕子上，手指顿住了。他手里拿着茶杯没动，但是陈七看得很清楚，在他右肩刚才按过帕子的地方，衣料绷紧了一下。

“这块帕子，”柳长明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你是怎么得到的？”

陈七没有回答。他伸出左手，用食指在帕子边缘轻轻按了一下，位置精准的点到了柳长明平时按帕子的那一处，也就是右肩对应的位置。按完之后就看着柳长明的眼睛。

柳长明的手指动了。他下意识的要按帕子，手抬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换了个地方落下，按在石桌边缘，比平时偏了半寸。

陈七把这一幕收进眼里。他记得很清楚，在过去的四天里，柳长明每次按帕子的时候，手落的位置都是分毫不差的，右肩下降一寸，指腹将帕子边缘压出一道细褶。此时此刻，他按空了，手落在石桌上，指节有些发白。

他认得这块帕子。陈七心里确认了这一点之后，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过了一会儿之后，柳长明将凉茶推到一旁，然后把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看着陈七。他的眼神没有惊慌，倒是有几分审视的意思，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扫了十年地的哑巴。

“你查了多长时间？”柳长明问。

陈七没有回答。他又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铺展开来。纸上拓着一个没写完的字，一横一竖，起笔的时候很用力，收笔的时候很仓促，只写了半截就被别人打断了。他把这张纸推到柳长明面前。

柳长明的目光落到那截字上，呼吸顿时停了一下。他的呼吸停顿了半拍之后又恢复正常，快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是他并没有伸手去拿这张纸，只是一直盯着“柳”字的上半部分看，看了很久。

“你爹写的。”柳长明说。这句话并不是一个问句。

陈七的腰杆子绷得紧紧的。他等了十年，就为等这句话。他看着柳长明的脸，想在那张体面的脸上寻找破绽，但是柳长明只是把纸推回去，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当年也走过来问我一个问题。”柳长明说话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跟你今天问的，差不多。”

陈七觉得自己的喉咙很紧。张开嘴巴，挤出两个字：“哪句。”

柳长明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然后再放回原位，目光落在了石桌上那块青缎子上，用指腹在缎子边缘轻轻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问我，第七层的损耗单为什么对不上。”柳长明抬起头看着他，“你查到了这一步，也应该看到了那张单子。”

陈七的心沉了下去。当年父亲查到的就是损耗单，他自己查到的也是一份损耗单。十年前，父亲走到柳长明面前问的就是这句话；十年后，他仍然站在同一个地方，手中握着同一条帕子的线索。父亲说了那句话之后就死了。

“你告诉他了？”陈七问。他的声音很嘶哑，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