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没走。

他从毯子上爬起来，把散了一地的衣裳一件件捡起来，抖了抖，叠好搁在矮几上。

他又朝外头唤了一声，让张德全送热水进来。

张德全端了铜盆和帕子进来，仍旧低垂着头，把东西搁在案边便退了出去。

陈安拧了帕子，替元泓擦了后背和腰腹，动作仔细，元泓由着他伺候，坐在毯子上没动。

陈安擦完，把那盒脂膏从地上捡起来，盒子滚到矮几腿边，盖还开着，他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

这脂膏透着股异香，甜腻里夹着一点说不清的辛辣，和他们平日用的那些完全两样。

帝王所用的东西都有定例，脂膏由尚衣局统一制备，配方、用料、火候，全写在册子上，连分装几只盒、每盒几钱重都有定数，容不得半点差池。

而这盒脂膏，分明被人换过了。

“这个好香。”陈安用力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恨不得把整盒扣在鼻子上。

元泓低嗤一声，从矮几上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道：“那是西域来的，用多了会生出依赖，让人神思昏沉，终日只惦记着床笫之事，久而久之便精神萎靡，形销骨立。西域有个番邦的国王，早年得了此物，日日离不得身，不到三年便连朝都上不了了。”

陈安一听，手一抖，赶紧把盒子放回案上，又退后半步，吸了吸鼻子：“完蛋了，臣闻了这么多。”

元泓觉得好笑，他抬起脚，踩在陈安肩上，轻轻蹬了蹬：“怂包，闻一闻倒无事，它为了遮掩药味，加了许多香料……真正要紧的是内服，或经肌肤渗入，你光闻几下，碍不着什么。”

陈安“哦”了一声，松了口气，又凑回来，蹲在元泓脚边，仰脸看他：“陛下懂得真多。”

元泓托着腮帮子看他。

他这会儿侧坐在毯子上，薄衫搭在肩上，领口散着，一头墨发披下来，垂在肩头和胸前。

他眉眼间还带着方才情事过后的潮红，眼尾那点薄红未褪，唇色比平日深了几分，微微抿着，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

他歪着头，手肘支在膝上，掌心托着半边脸，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懒洋洋的劲。

他这副模样落在陈安眼里，比方才任何时刻都要好看。

元泓慢悠悠地开口：“之前西域进贡此物时，朕也不知道底细。后来才查出来，那番邦的王自己用废了，便想把这种东西送到大启来，若朕也成了他那副样子，北边便无人可挡了，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陈安怂怂地缩了缩脖子：“他们真坏。”

元泓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把眼睛阖上，将一条腿搭在陈安肩上，很自然的把他当成了脚垫。

他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所以说，这天下的人，个个都盯着朕……前朝有人盯着朕的龙椅，后宫有人盯着朕的子嗣，连朕睡个觉，都有人往枕边递东西……

这盒脂膏若真叫朕用久了，不出半年，朕便昏昏沉沉，日日贪欢，朝也不想上，折子也不想批。

到那时候，外头的人自然会替朕‘分忧’。

温家、齐国公、还有他们身后那一串，个个都能从中得利，朕这一辈子，打从坐在这把椅子上起，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陈安仰着头，肩上压着元泓的脚踝，没敢动，他听元泓说完，心里那些色胆和嬉笑都消下去几分，只剩点酸涩。

他伸手，轻轻握住元泓的小腿揉了揉。

坐了一会，两人回到紫宸殿，一番劳作之后，元泓的肚子有些饿了。

他靠在榻上，瞥了一眼旁边还在整理腰带的陈安，陈安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挠了挠头：“陛下饿了？臣去御膳房看看，让他们送碗面来。臣在青阳郡还学了那边的手擀面，要不要臣给您露一手？”

元泓摇摇头：“朕叫人去就是，你在这陪着朕。”

陈安一听这话，立刻嬉皮笑脸起来，三两步凑到榻边，一屁股坐在脚踏上，仰着脸看元泓：“臣也想在这里陪着陛下，臣今晚睡哪里？臣打地铺？臣睡陛下旁边？”

他问得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的，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榻沿，仿佛只要元泓点个头，他立刻就能爬上龙榻。

元泓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个得寸进尺的混账，抬起手，朝殿门方向指了指，慢悠悠道：“你去守门。”

陈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看看元泓的手指，又看看元泓的脸。

元泓面上那点笑还挂着，眼底分明写着“看你还敢不敢蹬鼻子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