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是王八活千年！

他低声骂了一句，可骂完，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元泓把信翻到背面。

那面写的字比正面密得多，陈安那手缺胳膊少腿的字挤成一团，好在还能辨认。

他写：“陛下，臣前信所说种痘之事，陛下莫要当成小事。

臣在青阳郡这些时日，已经种了三百余人，法子是这样的：……

臣已让暗卫、亲兵、差役、医工依次种过。

待青阳郡疫情稍稳，臣便择日启程回京。

陛下勿念。”

他又在末尾补了一行小字：“臣在这边吃得饱，睡得好，陛下若不信，等臣回去，陛下自己摸。”

元泓看完，把信纸搁在案上，他从前只知陈安医术古怪，却没想过他还能把种痘的法子讲得这样清楚。

陈安说的那些步骤，先取浆、划口、抹入、起痘、退热，一样一样，有条有理。

若真如他所说，种过牛痘便不再惧天花，那这法子一旦推行开来，天下人便不必再躲痘疫，不必再封村封城，不必再眼睁睁看着一家人一户户地死绝。

这比盐，比红薯，比火药，都更要紧。

他拿着那封信，在案前坐了好一会儿。外头天光渐暗，张德全进来掌灯，见他仍坐着不动，便轻声问：“陛下，晚膳可传了？”

元泓将信折好，收进案下那只小抽屉里，道：“传吧。”

他站起来，负着手往偏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张德全道：“去把太医院院使唤来。就说朕有要事商议。”

元泓把太医院院使唤到勤政殿，将陈安信中所述牛痘接种之法逐条讲给他听。

院使姓沈，年近六旬，在太医院供职三十余年，见过的疫病方子不下百种。

他听完，沉吟片刻，躬身道：“陛下，此法臣闻所未闻，取牛痘之浆种于人臂，以毒引毒，令其出痘轻微，愈后不惧天花，听来似乎有理，可毕竟不曾验过……若贸然在京城推行，万一出了差错，臣等担待不起。”

元泓点头：“朕也知道，所以先不推广，你挑几个死囚，寻一头生了牛痘的牛，照陈安的法子种下去，观察半月，若无事，再挑几个自愿的百姓试，若都无事，再议推广之事。”

沈院使应下，领命而去。

晚膳端上来。

四菜一汤，一碗粟米饭。

元泓这几日胃口不好，荤菜总剩大半，今日他先舀了一勺汤，觉得滋味不错，又夹了一筷子炙肉。

那炙肉烤得外焦里嫩，咸淡适中。

他吃了一口，又吃一口，不知不觉把一碟荤菜吃了个干净。

张德全在旁边看着，忙又给他添了一碗粟米饭。

元泓就着剩下的两样素菜，把饭也吃完了，他搁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觉得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都松泛了些。

张德全见他吃得好，面上也松快了几分，小声道：“陛下今日胃口好。”

元泓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望着案上那只空了的菜碟，忽然想起陈安在信里写的那句“陛下瘦了的话，胸脯就没有那么软了”。

他喉头动了动，把茶盏搁下，耳根有些发热。

这混账，人不在跟前，吃个饭都能让他想起那些不成体统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