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景澜也没睡好，他天不亮就起了，眼圈青黑，衣袍也没换，顶着副憔悴模样便往勤政殿跑。

元泓刚批完两本折子，就见他跌跌撞撞进来，扑通跪在案前。

元景澜仰起脸，眼眶通红，嘴唇抖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嗷嗷哭出声来。

“父皇！儿臣要去青阳郡！陈兄他一个人在那边，连个帮他的人都没有！儿臣得去找他。陈兄说过，王八活千年。他命硬，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儿臣去接他回来。”

元泓看着他哭得满脸是泪，搁下朱笔，抬手在他脑壳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拍得元景澜哭声顿住。

元泓收回手，垂眼看他：“你是储君，储君是什么？是将来要坐这把椅子的人。你哭成这样，跑到大臣面前去，像什么话？回去把衣裳换了，给朕回太学待着，好好读你的书。青阳郡的事，有朕，有朝廷，有暗卫亲兵，用不着你一个太子去以身犯险。”

元景澜吸了吸鼻子，还想再争。

他张了张嘴，对上元泓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跪着磕了个头，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停下，回头小声道：“父皇，那陈兄他……”

元泓没抬头，只翻了一页折子，淡淡道：“他死不了，滚回去读书。”

元景澜这才抹着眼泪走了。

元泓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兴致缺缺地拆开案上新送来的一摞信件。

他原本还打算慢慢培养陈安与太子的情分，这样哪怕自己有朝一日驾崩，陈安还能继续为大启所用。

这下好了。

人跑去青阳郡，太子在宫里哭得满脸是泪，他费心搭的桥，全叫这混小子一脚踹塌了。

他拆信拆得快。

这些时日送来的，无非是周围郡县关于痘疫的急报，措辞大都相似，封锁、戒严、请拨药材……

他没看署名，随手抽出一封展开。

信纸是驿站常备的那种粗纸，折痕有些深。

他展开来，目光落到第一行字上。

“不知陛下有没有好好吃饭，陛下瘦了的话，胸脯就没有那么软了，臣喜欢软一点的。”

元泓：“……”

他盯着那行缺胳膊少腿的字看了两息，又翻回去看了看信封。

封皮上写着三个字：青阳郡。

落款那一列，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名字。

陈安。

陈安！！

元泓把信纸攥在手里，面皮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他、他……这混账，人在疫区里，四面都是染了痘疮的病患，他居然还有心思写这种东西寄回来！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赶紧移开视线，把信纸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字。

“臣在此地一切都好，郡守已经被臣压住了，城门已封，四郊之内的百姓都做了隔离。种痘之事已经铺开，暗卫和亲兵先种，再是差役和医工。臣无事，臣幼时种过，不怕，陛下在宫中切勿忧心。臣一直想着陛下。”

最后的字写得小，挤在信纸的边角上。

元泓把那几个字看了两遍，又翻回正面，把那句“胸脯就没有那么软了”看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可攥着信纸的手又慢慢松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