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奉戎能坐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备酒。

他叫人把帐中那张矮案挪到榻边，又让亲兵去伙房要了两碟肉，一碟花生米，摆得整整齐齐。

他靠着引枕半坐着，朝陈安抬了抬手：“陈学士，本将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没别的谢你，喝两盅。”

陈安往案前一坐，伸手把酒壶挪开，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又把茶壶搁到周奉戎够得着的地方。

他笑嘻嘻道：“将军大病初愈，不宜饮酒。臣陪您喝茶，一样的，一样的。”

周奉戎看了他一眼，也没强求，端起茶盏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喝着茶，说着说着就聊到了元泓。

周奉戎一提到陛下，眼睛就亮。

他说陛下登基这些年，北边防务一年比一年扎实。

以前军饷拖三个月是常事，如今月月准时，冬衣夏衫也按季发。

他说陛下政策好，体恤将士。

又说起有一年他进京述职，陛下一眼就看出他靴子破了，当场让人从内库拿了一双新的赐他。

他说到这儿，声音都哑了：“陛下是真把边关的将士放在心上，本将跟了先帝十几年，又跟了陛下十几年，先帝也英武，可像陛下这样，少见。”

陈安听着，也跟着点头。

他喝了一口茶，说：“陛下不光心好，人还好看，将军您不知道，臣头一回见陛下的时候，站在勤政殿里，抬头一看，愣了半天。他那天穿了件玄色常服，没戴冠，就只拿玉簪别着，鬓边几缕银丝，衬得那张脸又白净又贵气。

他说话声音也好听，不紧不慢的，他要是骂人，那声音更好听……臣每回惹他生气，他一骂臣，臣就觉着心里头酥酥的。还有他写字的时候，手指头长，握笔的姿势特别好看。将军您见过陛下写字吗？”

周奉戎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

他听着陈安嘴里一口一个“好看”“白净”“手指头长”“声音好听”，越听越不对劲。

他脑子里忽然翻出那些在边关都听过的传闻。

陈安好色，什么荤书，什么青楼……他把那些话跟眼前这张笑嘻嘻的脸对上了。

周奉戎眼皮一跳，放下茶盏，又往陈安脸上打量了两眼。

这小子该不会……把主意打到陛下身上了吧？

他咳嗽了一声，端出几分做长辈的架子，斟酌着开口：“陈学士，本将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还年轻，有本事，陛下也看重你，你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有些事，能避就避。

比方说，同陛下相处，要记着自己的本分……君臣有别，你若有什么……旁的念头，还是趁早收了。

陛下待你恩重，你更该规规矩矩办事，莫辜负圣恩，本将在边关这么多年，别的不知道，这条还是懂的，不该想的人，想多了，是要出事的。”

陈安眨了眨眼，他端着茶盏，听周奉戎把那番话说得语重心长，低头看了看自己杯里那点茶，又抬头看看周奉戎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明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清。

他总不能跟周奉戎说，你说的那个不该想的人，我早想过了，也睡过了。

他只能把茶喝完，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将军说笑了，臣哪有什么旁的念头，臣就是觉着陛下恩重，想多替陛下做点事。喝茶，喝茶。”

他把茶壶提起来，又给周奉戎续了一盏。

陈安从周奉戎帐中出来，脚步轻快。

他回到自己那间窄帐里，把案上摊着的纸笔收拾了一下，又点起一盏新油灯。

他搓了搓手，坐到案前，提笔给元泓写信。

这回他写得格外认真，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该说些什么。

他先写路上。

说马车颠得厉害，他坐在车里想陛下。

住客栈的时候，夜里翻来覆去，想陛下。

到了营中，睡帐子，边上全是打呼的兵，他还是想陛下。

他写：“臣数着日子，一天数三回，早上一回，午间一回，夜里躺下再一回……数到后来，臣都糊涂了，不知到底走了几日。”

他又写周奉戎的伤，说腐肉清出来了，里头有沙石，孙太医缝了针，又涂了碘伏。

他把那板白色药片的事也写了，说“臣以秘药两粒，助其退热，将军今已能坐起饮茶”。

最后他写：“臣这边事已了，周将军命保住了，剩下的孙太医会料理，臣已迫不及待想回京见陛下。

路上臣定当小心，不快不慢，早去早回……陛下在宫中莫要太累，夜里批折子别熬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