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坐在伙房外头的土坎上，风卷着黄沙，一阵一阵往人脸上扑。

远处几顶旧帐子被吹得鼓起来，营里来往的人都灰头土脸的，连咳嗽声都闷在风里。

陈安咬了半块胡饼，又喝一口羊肉汤。

汤上浮着厚厚一层油，闻着极香。

他嚼着饼子，望着天边那轮慢慢往沙丘后头沉的日头，忽然小声嘀咕：“这便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吗？”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人猛地转过头来。

那人原本也蹲在土坎上啃饼，灰扑扑的旧袍子，风把头发吹成个草窝。

他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叫这两句诗烫了一下：“好诗！好诗啊！仁兄，此句意境苍莽，气象开阔，得边塞诗之正味。敢问仁兄如何称呼，在下想与仁兄结识一番。”

陈安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仰，半块饼差点掉到地上。

他忙腾出手来摆：“不不不，这不是我写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人更来了劲，又往前凑了凑，追问道：“听谁说的？此人现在何处，仁兄可否引荐一二。能写出此等诗句的，定是天下奇才。若能与之一见，此生无憾！”

陈安沉默了。

他望着那人灼灼的眼神，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半块饼，心里把前世课本上的作者名翻了个遍。

是谁来着？王维，可这地方没王维，他哪敢说。

他打了个哈哈，咬了口饼，含糊道：“呃，这个……我也不知道，京城里传的，满大街都在念，我也就听了一耳朵……是谁先写的，早没人说得清了。”

那人脸上浮起失望，又很快笑了。他问：“仁兄是从京城来的？我还没去过京城。那儿是不是有很多像你一样会念诗的文人？”

陈安嚼着饼，点点头：“啊。或许吧。反正比我强的一抓一大把。”

两人便这么在土坎上就着风沙聊开了，他们交换了姓名。

那人姓严，单名一个“拓”字，是附近州城一个替人抄书兼做边货生意的。

他说等家里光景宽裕了，有朝一日一定要去京城看看，去见识见识那些出口成章的诗家。

陈安喝得兴起，又灌了口酒，拍拍胸脯，十分豪气道：“你去京城尽管报我的名字！就说陈安，勤政殿里常走动的，多少能给你省几顿打。”

严拓睁大眼，半信半疑。

陈安也不多解释，扬了扬手里那半块饼，说：“等到了京城，我再请你喝酒。”

喝着喝着，陈安又想起了元泓。

他端着酒碗，眼神飘向远处那轮已经沉了一半的日头，脑子里开始转。

要是陛下也在这儿就好了……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陛下肯定不愿意和他蹲在土坎上，跟个抄书的边货商吃肉喝酒。

陛下是什么人？他是皇帝。

他若来了西北，必是前呼后拥，营帐里铺着厚毡，案上摆着热茶和细点……就算看落日，也得挑个干净地方。

陈安想了想，若元泓真来了，他会带陛下去哪儿？去营帐后头那片沙丘顶上看落日？不行，风太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去州城里那家卖羊汤的馆子？不行，那地方凳子都缺一条腿。

他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若是元泓来了，他定会让人在帐子里铺上厚毯，烧一盆炭火，再摆上一壶温好的酒。

他把那些胡饼撕成小块，泡在羊肉汤里，一勺一勺地喂给陛下吃。

陛下起初会嫌这地方粗陋，皱着眉说“你自己吃”，可等他喂到第三勺，陛下的眉头就会松开，嘴角也会慢慢弯起来……然后他就可以凑过去，贴着陛下坐在毯子上。

陛下喝了酒，脸会红，会靠在引枕上，让他把那几颗没扣好的领扣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