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到了边塞，周奉戎营帐里围了不少人。

孙太医和卢学徒被请到最前头，几个亲兵低低地回着话。

他们在说周奉戎这几日的症候：人已烧得人事不省，一日只进几口米汤，伤口上的布条一揭下来，脓血便洇透半片。

陈安跟在后头，踮起脚，从人缝里往榻上看。

帐中光线发暗，只点着一盏铜油灯。

周奉戎仰面躺着，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

下巴上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唇色灰白。

可即便如此，他那副五官仍旧生得好。

眉骨高，鼻梁挺，眼窝微陷，整张脸被病气一压，反而显出一种极硬朗的漂亮。

陈安看得一愣，心里默默“哦”了一声。

难怪元泓要在他走前叽里呱啦说那么一堆……什么胡子拉碴，十天不洗澡，还像乞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要知道，在大启当官是有形貌要求的。

五官端正是基本，碰上那些好风仪的帝王，更是层层筛选。

所以能在朝中露头的官员，少有相貌不佳的。

周奉戎能做到正三品边帅，这张脸自然是能打的。

陈安在心里琢磨着元泓那句“五大三粗、胡子拉碴”，越想越觉着好笑……陛下真是又怕他跑，又怕他看，都这样了，还愿意让他来。

陛下真是宠他！

陈安抬手抚了抚胸口，他得争气，不能看，不能想，陛下信他，才放他出来。

他更要守住自己的清白！对！他那双眼睛，往后只落在药瓶上，只落在孙太医怎么清创上。

周将军长什么样，跟他一点干系也没有！

他陈安现在可是陛下的人……

“都让让，都让让！先把周将军的衣裳脱下来！”陈安从孙太医身后挤出来，伸着两条胳膊开始指挥。

他声音不小，帐子里的人全朝他看。

几个军医没动，只拿眼睛去瞧孙太医。

孙太医也迟疑了一瞬。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太医署医官忍不住了。

他姓郑，叫郑文景，二十七八岁，生得周正，平日里和陈安能说上几句话。

这回跟来，也是因着对陈安那些消毒法子有些兴趣。

可眼下这当口，他觉着陈安实在不像话。

他用手肘撞了撞陈安，压低声音：“陈学士，现在不是时候！周将军还昏迷着，你怎好叫人扒他衣裳。”

帐中几个亲兵也都往陈安身上看，他们早听过陈安的名声。

这人跟陛下的关系……外头传得难听，这会儿一进帐就要脱将军的衣裳，谁心里不咯噔。

陈安见他们那眼神，急得脸都红了，他跺了一下脚，把怀里几瓶酒精哐啷一放：“你们想什么呢！我陈安哪里是这种人！我这是要备一个干净的地方！孙太医要给周将军清腐肉，这帐子里人挤着人，进进出出全是沙灰，不如先清一清，把衣裳除去，才好上药！一个个的，脑子比这西北的风还脏！”

那些士兵一听，这才明白过来。

他们连忙上手，三下五除二把周奉戎的上衣和里裤都脱了，只留下裤头遮住要害。

陈安把外袍袖口又卷高了些，掏出几瓶浓度高些的酒精。

他拔开瓶塞，将其中一瓶倒进个浅口陶盘里，又摸出火折子。

火光一触，那酒精便浮起一层淡蓝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