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块红薯下肚，那些大臣脸上都露出明显的饱意。

有人摸了摸肚子，有人悄悄松了松腰带。这玩意吃起来甜，可下肚之后竟比一碗粟米饭还顶饱。

几个反应快的官员已经察觉出不对。

这东西不是果子，不是能解个馋便罢的零嘴，它是像麦子、水稻那样的粮食。能填肚子，能养人。

一亩地，二十八石。

同样的地，种麦子能收多少。他们比谁都清楚。

这田里长出来的东西，只要往北边一送，往西边一铺，就是实打实的军粮，就是灾年里的命。

卢大人神魂剧震。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指节发僵。

他忽然想到，若这红薯在大启各州都能活，山坡地、旱地、薄地都能种，那户部每年为赈灾筹粮的难处，就要少上一半。

这哪是什么新奇根茎，这是大启的命根子。

他胸口发烫，腿一软，人就跪了下去。

“陛下鸿运齐天，天命所归！”卢大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此乃祥瑞，是上天怜我大启，借陛下之手降下此粮。臣等能有今日，亲眼见这亩产神物，是臣等之福，是万民之福。陛下圣明仁厚，励精图治，才感召天降祥瑞。臣卢仲贤，叩谢天恩，叩谢陛下！”

他这一跪，像推倒了什么，不少官员如梦初醒，跟着跪了下去，山呼“陛下圣明”“大启之幸”。

就连那几个方才说“有毒”的，也慌慌张张撩袍跪下，额头贴着田埂上的热土，屁都不敢放一个。

元泓立在众人前头，任他们跪了一地。他停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都起来吧。”

他扫了眼众人，语气不重，却一句比一句清楚：“这红薯能种出来，不是朕的功劳，是陈安陈学士游历多，见识广，知道这薯种怎么种，知道如何育苗，如何扦插。朕不过给了他一块田，还有太子……”

他看向元景澜，目光缓了缓，“太子这些日子亲事农桑，晒得比农户还黑，你们瞧瞧他，再瞧瞧自己，一个个站得远远的，嫌泥脏，嫌东西来路不明，现在吃得倒快。”

几个大臣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

元泓又往前踱了一步，声音慢慢扬起来：“朕每日兢兢业业，为国事奔走，心系天下百姓，可你们呢？大事未定，就迫不及待地抨击朕荒淫无度，说朕妄信奸佞，说这红薯是方术！

如今这田里的东西就在你们眼前，一亩二十八石！你们告诉朕，哪个奸佞能种出这个？哪个方士能填饱大启的肚子？哪个荒淫的皇帝，能坐在这里，看你们吃下这口饱饭？”

他面上挂着飘飘然的笑意，喝了酒似的，又像打了场酣畅淋漓的胜仗。

陈安站在他身后，昂着脑袋，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

他长这么大，从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元泓这番话，是当众把他和太子捧到了明处。

他本该谦虚两句，可这会儿，他连装都懒得装，他只想笑。

这满田的红薯，这满地的跪拜，都让他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受的骂，没白挨。

元泓也没让他收着。

他骂完，又回头看了陈安一眼：瞧见了？朕给你撑腰。

陈安十分受用，狗狗祟祟地搓着手。

红薯被摆到了明面上，这便是大启的大事，是值得普天同庆的事情。

没过几天，元泓果真在宫中设宴，从紫宸殿外的白玉阶一路摆到宫前广场。

数百张案几层层排开，红绸铺案，银盏盛酒。

宫灯数千盏，一盏接一盏挂满廊下和广场两侧，把半边天都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丝竹管弦声从殿内一路飘到宫墙外，舞姬甩着水袖，宦官捧着酒壶在案间穿梭。

整个皇宫像被人拿金粉和火光洗过一遍，处处明亮，处处喧腾。

那些前几日还在田埂上吃烤红薯的官员，如今都换了吉服，簪花佩玉，推杯换盏。

元景澜坐在陈安旁边，望着眼前那片望不到头的宴席，手里端着半杯酒，半天没喝。他喃喃道：“父皇真是昏君啊，奢靡无度。”

他嘴上这么说，可眼睛却是亮的，他不过一个少年，哪里见过这般铺排。

说这话时，他自己也忍不住往前面御案上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