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无力感沉沉裹住永琪，那些压在灵魂最深处、刻了一世的前尘往事，猝不及防翻涌上来。

他还记得初见那一日，猎场长风浩荡，箭在弦上，他指尖松开的那一瞬，羽箭破空而去，直直射中了那个跌跌撞撞闯入围场的姑娘。

那是他第一眼看见小燕子。

她像一团不受拘束的烈火，像一道猝不及防劈开沉闷天地的光，毫无预兆撞进他被规矩、礼教、储位期待层层裹住的世界。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是爱神降下的指引，是一见钟情，是宿命。

她热烈、鲜活，带着山野里风与阳光的气息，笑起来毫无顾忌，哭起来也痛痛快快，从来不会小心翼翼揣着心思讨好谁。

从前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子，皇宫里的女子个个端庄克制、步步谨慎，唯有她，活得那样轰轰烈烈。

他那样被她吸引，拼了命想要抓住那束光。

他那时是真真切切地失望了。当听见她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咔嚓”一声碎开，脆得刺耳，那是他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那一场怦然心动、那一场认定是宿命与爱神指引的欢喜，瞬间就被一道血缘的界限生生拦断。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疼，一遍一遍逼着自己往下压那汹涌的情愫，反复同自己说：没关系，做妹妹也不错。

做妹妹，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护着她、疼她，不必沉溺于不该有的痴心妄想。

而且做妹妹的话，兄妹关系会更加牢靠，初始就是一辈子！

他拼命说服自己把那团滚烫的爱慕悄悄敛下去，转换成兄长的守护。

日子就那样慢慢淌着。

后来他竟真的一点点接受了这个身份。

他总爱往御花园去，一次又一次制造看似无意的偶遇。

远远便能看见她笑弯了眼，鲜活又热烈，像束毫无杂质的日光，只要看见她，那些堆在他心头、被储位与规矩压出来的阴霾，便仿佛一扫而空。

那时他是真的说服了自己。

有这样一个妹妹，真好。

他贪恋这份轻松明亮的暖意，满心满念只想着要好好护着她，想把她安安稳稳地藏在皇家的羽翼之下，藏在家里，不让外头任何一个男子靠近、觊觎，不让任何人分走她半分光彩。

他以为只要守住“兄妹”这道界线，就能永远留住这束光。

直到后来，尔康与尔泰两兄弟遇见了夏紫薇，同他说起那才是真正流着皇家血脉的格格。

那一刻，他心里五味杂陈，分不清是该高兴，还是该惶恐。

第一个窜出来的念头竟是后怕，得把小燕子远远送走才稳妥，一旦欺君的罪名被掀开，他们谁都担不起，就算有几颗脑袋也不够砍。

小燕子必死！！

可紧接着，那道被他用“兄妹”的名义死死压住、几乎快要熄灭的念头，竟又死灰复燃，悄无声息地在心底冒了出来。

不是亲妹妹……

当紫薇说出自己才是真格格、小燕子坦然承认自己是假冒的那一刻，永琪心里轰然一震。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小燕子，竟是无父无母、无根无凭的孤儿。

那一刻压在他心头许久的那道枷锁，仿佛“咔哒”一声碎了。

没有血缘，不是皇阿玛的女儿，不是他的妹妹。

这个认知像滚烫的潮水瞬间漫过他四肢百骸，藏了那么久、被他拼命按下去无数次的心思，一下子汹涌得几乎要冲出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