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碎金似的夕阳晃在永琪眼里，晃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忽然就想起最初遇见的那个小燕子，也是这般闪闪发光，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子，爱说爱笑，脚步永远轻快，仿佛世上没有什么能绊住她。

可后来呢？

是他一步一步，把那个鲜活热烈的姑娘磨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成了别人口中善妒的妒妇，日日蹙着眉，动辄生气，眼里盛不住笑意，只剩下流不完的眼泪。

那时他还常常暗自疲惫，觉得她敏感、难缠，却从不肯沉下心去想，她的不安、她的哭闹、她眼里一点点熄灭的光，究竟是谁造成的。

如今再看眼前的小燕子，她也一样嫁入皇家，也是皇子的福晋，可她活得那样舒展自在。

她不必揪着谁的偏爱患得患失，不必在后宫的猜忌里内耗自己，不用整日害怕有人抢走属于她的东西。

她办学堂、开铺子，有疼惜她、给她托底的夫君，有自己的底气与事业。她的眼里有光，嘴角总是扬着，那是被好好尊重、被好好托举，才养得出来的松弛明亮。

同样是嫁给皇子，却是天差地别的两种结局。

永琪垂下手，指节攥得泛白，心口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

原来从来不是小燕子本性爱生气、爱嫉妒。

是他给的爱太摇摆、太吝啬、太没有底气；是他的犹豫、妥协与懦弱，把她逼成了那副样子。

他从前总怨世事、怨老佛爷、怨身不由己，到此刻才狠狠看清，他到底给她带去了什么？

是猜忌，是委屈，是无止境的等待和落空，是把她原本亮晶晶的魂魄，磋磨得满是伤痕。

而这一世，有人给了他曾经给不起的一切。

她不用再等他长大，不用等他坚定，不用为他掉一滴不值得的眼泪。

她的光芒再也不必依附任何人，尤其，再也不必依附他。

永琪将脸埋在掌心里，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

他重生一场，看清了所有前因后果，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坐在远远的角落，看着本该也属于他的那束光，安安稳稳落在了别人的世界里。

台上的仪式收尾，小燕子笑着向台下福了福身，正拎着裙摆往廊下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仓促却又迟疑的脚步声。

永琪几乎是凭着本能站起，穿过熙攘的人群追了上去，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压下翻涌的呼吸，拦在她面前，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急切，又怕吓到她，连忙放轻了语调，

“小燕子……”

小燕子脚步一顿，抬眼看他，眼里依旧是那副坦荡又客气的明亮，没有厌烦，客气疏离，

“五阿哥？你有事？”

就是这双眼睛。

永琪望着她亮闪闪的眸子，心脏骤然狠狠一缩，前世那些画面劈头盖脸砸了下来——也是这样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后来被他磋磨得黯淡无光，只剩下红肿的眼和流不尽的泪，被旁人指指点点说是善妒难缠。

他喉结重重滚动，有太多话堵在胸口，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又不敢说出重生、说出前世的亏欠，怕惊了她这份安稳。

“我……”他声音发哑，

“我只是看着你，很高兴看见你如今这样……很好。”

小燕子有点莫名，却依旧大大方方笑了笑，眉眼弯起，

“本来就挺好呀，有事儿做，有家回，有人疼。五阿哥你要是喜欢这里，便常来喝茶。”

她说得轻松自然，全然不知她这句寻常的话，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永琪心上。

他多想告诉她，前世他没能给她的尊重、笃定、不用患得患失的安稳，他多想补偿；

多想说对不起，是他把曾经那个和她一样耀眼的小燕子，逼成了整日流泪生气的模样；

多想问她，若是当初他再坚定一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可他不能说。

他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