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是底层少年人赌上全部性命的战栗不安，无形的张力，沉沉铺满整片夜色。

四周静得吓人，只有火把烧裂木柴的噼啪声响，侍卫们刀剑出鞘的冷光映在地上那一张染血的熊皮之上。

马背上的皇上没有出声，目光沉沉落在三人满身伤口、褴褛不堪的身上。

方才那股震惊与心疼还压在胸口，他见过流民乞丐，却很少见到这般，凭着一身粗浅武功，拿血肉之躯和山中猛兽搏命求生的年轻人。

他抬手，再次压下侍卫想要上前擒拿的动作。

“都退下半步。”

低沉的一声令下，围得密不透风的侍卫阵型稍稍后撤，兵刃的寒光稍稍远离三人，可那股如山的威压依旧没有散去。

包围圈里，柳青浑身的神经依旧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听见皇上开口，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内层衣衫。

他不敢跪拜，也不敢贸然说话，只微微垂着头，大脑飞速盘算，一旦事态不对，该怎样护住小燕子与柳红，哪怕拼上自己这条性命，也要护住这两个妹妹，

柳红肩膀微微发颤，死死咬着下唇，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小燕子。

她心里怕得厉害，私猎大熊本就犯禁，又冲撞御驾，随便一条罪名，都足够叫他们送掉性命。

小燕子的一颗心七上八下。

梦里那一份父爱暖意还在脑海盘旋，可眼前实实在在的皇家威仪，又让她浑身发寒。

她飞快抬眼望了一眼皇上，又急忙把头低下，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

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侥幸，可更多的还是惶恐——梦是梦，现实是现实，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天子，究竟会如何处置他们。

皇上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锦袍的衣摆扫过地上的野草，他一步步向着三人走近。

每走近一步，柳青、柳红的呼吸便屏住一分。

小燕子只觉得心口紧紧揪起，脚底下几乎要站不稳。

皇上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巨大的熊，又看向他们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郁：“这头黑熊，是你们三个猎到的？”

柳青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克制而沙哑，尽量不去触怒对方：“回……回大人，是我们。山中凶险，为了养活一群无家可归的孤儿，才铤而走险。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我这两个妹妹没有半点干系，她们还小什么都不懂，是我逼她们的，”

他刻意避开“皇上”的称呼，不敢贸然僭越，只求把小燕子和柳红摘出去。

小燕子听到柳青的话，走到最前面说道

“大人，柳青虽然年纪最大，但是他木讷得很，就只知道带着孩子们去卖艺，每天就赚几个铜板，是我提出来去深山抓猎物的，有猎物抓猎物，没猎物采野菜，大人和他们兄妹都没关系，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柳红也是急得不得了，跑到最前面解释道，

“大人，和他们两个都没关系，我哥就像小燕子说的一样，他脑子没有那么聪明，想不到这么好的办法，小燕子太小了，她就十四岁，一个小妹妹怎么可能想到这么赚钱的方法，大人，是我，都是我的想法，你们要抓就抓我，和他们两个都没有关系，”

皇上闻言，眉峰锁得更紧。

养活孤儿。

三个少年，最小的只有十四岁，他们三个小小的少年竟然养活三十多个孤儿，

福尔泰早已把大杂院的境况尽数禀报给他，可听人转述，与亲耳听见当事人说出这句话，感受全然不同。

看着眼前三个伤痕累累的少年，拿命进山狩猎，只为护住一群孤苦无依的孩子，心口那股心疼又重了一层。

“你们可知，私自猎捕大兽，本是律法所禁。”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重量。

这句话落下，柳红身子猛地一颤。小燕子心头猛地一沉，方才那一点点侥幸，瞬间碎掉大半，指尖冰凉。

完了。

柳青双拳暗暗攥紧，已经做好了拼死辩解的准备。

可皇上话锋一转，目光望向沉沉山林的方向，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可朕也明白，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拿性命去和野兽相拼。”

夜风卷过旷野，火把的火光摇曳不定，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