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药庄的次日清晨，姜砚在山道旁看见了三枚骨牌。

牌上刻着青崖剑宗的剑纹，用草绳串在一根低枝上，背面朝着来路。最底下那枚缺了角，风一吹，便碰着树干响。

姜砚没有伸手。

昨天他走了一整天，入夜后在背风的石窝里歇过两个时辰，天亮才绕到这里。彭六说过的岔口还在，岔口往下五里，那座旧猎棚也没拆。

棚外却多了一截新砍的松木。旧车辙被雨泡软，上头叠着几行清楚的脚印，还有拖着东西下坡留下的深痕。

人还在活动，人数和位置得重看。

他沿坡下到林中，隔着一片灌木，瞧见棚前有个瘦长脸的男人在穿靴子。此人一只脚踩着石头，靴口扯了两次没扯上，索性骂了一声。

“段爷，车昨晚就走了，咱们还守这破地方干什么？”

说话的人抱着弓，靠在棚门边。他打着哈欠，右手总往肚皮里伸，抓完了痒又去摸箭。

瘦长脸把靴口翻下来，倒出一只蚂蚁。

“你问我，我问谁？姓彭的不回来，活口又少了两个，郭爷要人，总得有人在山里找。”

弓手没再抱怨，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姜砚认准了那张脸。

段鹫。

昨晚这里才送走一车人。至于车里关着谁，他看不见，不能靠这几句话猜。

棚里又出来两人。走在前头的汉子提着厚背刀，腰带上挂一截白尾，灵气走到肩背时，衣服撑得鼓起来，引气九层。后头那个矮个子低头系着护腕，露出的手背浮着细小鳞纹，气息弱些，只有七层。

段鹫看向弓手：“田七，骨牌那边看了没有？”

“刚挂上，哪有那么快。”

“青崖的人看见总要近前瞧。听到响，你们别一窝蜂扑，放他过去，堵回头路。”

提刀汉子咧了咧嘴：“石溪那次就该这么干。跑一个追一个，折腾大半夜，鞋都跑坏了。”

姜砚蹲在树后，拇指抵住了刀柄。

那人拿鞋底蹭着石头，抖掉泥块，又弯腰去看开胶的地方。他说起石溪，跟说昨夜山路难走没什么两样。

姜砚看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拇指。

还要留段鹫的命。此人传话、接人，比这三个动手的知道得多。

他退回挂骨牌的树旁，用刀鞘挑住草绳，将三块牌一同翻了个面。剑纹朝向猎棚，最下面那枚不再挨着树干。

随后，他在湿土上踩出几步上坡的印子，从山石处折回，贴着低矮的林木绕到了棚后。

段鹫正在收拾一支黑杆短箭。

箭身缠着细铜丝，尾端嵌了粒乌黑的石子。他用指肚按了按石子，将箭插进棚柱旁的短弩槽里，弩口斜对天空。

姜砚停在后墙外，隔着朽木的裂缝看清了它。

这是要报信。

段鹫离弩不到两步。他没有走开，边上那把椅子也斜摆着，坐下就能碰到弩机。

姜砚扫了一眼棚后的土坡，记住出口，握住了刀。

不多时，田七在外头喊：“程贵！过来看。”

提刀汉子走向林口。片刻后，声音压低了，却仍穿过树叶传来。

“牌翻了。泥里有脚印。”

“人往上去了？”

程贵没答，突然道：“郑彪，绕后！”

这声提醒已经晚了。

姜砚撞开了后墙。

朽木向棚内倒去。段鹫掀椅便退，右掌同时拍向弩尾。灰色鸟影在他小腿上一闪，带着人向旁边蹿开，露出的灵气已到引气九层。

姜砚踏过横木，一刀点进他的掌弩之间。

铜丝刚亮，截印便随刀落下，断了段鹫送进去的那股灵力。乌石上的黑火已经窜起，弩机却没来得及扣开。

姜砚脚尖一拨，短弩翻倒，燃着的箭头扎进棚下的干松针。

火舌蹿过椅腿，段鹫伸出的手忙缩了回去。

棚外传来程贵的怒吼。厚背刀迎面砸下，白尾貂的灵影伏在他肩上，一双前爪紧紧扣住刀背。

姜砚没有让。

他向前压了一步，刀尖那一寸灵锋贴上厚背刀，腕子往外一拧。

程贵两臂剧震，虎口当场裂开。他想把刀收回去，却只看见自己的刀背被推到了眼前。

程贵刚喊出一个“筑”字，姜砚的刀便顺着空门划过，截住了后半声。

血泼在门框上。

程贵仰面倒地，厚背刀脱手。姜砚握刀的右臂只向下沉了沉，灵锋便重新稳住，没有像从前那样，一次硬碰就散尽了手上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