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窗扇还开着，里头那盏小油灯也没灭。

“爷爷，我把柜子点了，烟能从前窗出去。”

许守山看着她。

“药篓里够用。”小满又说了一句。

老人没有再问，转身招呼陶顺去接墙根的人。

“我在这儿，你别进屋！”

小满伏低身子沿着菜地走，脚尖碰倒了墙边一只旧药盆。她扶了一把，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后窗下就是药柜，最上面搁着没来得及捆好的干药。她伸手够到灯座，灯碗里的油晃出来，烫在手背上。

前窗的弓又响了。

小满将灯推倒在药纸上，趁火苗还小，把上头的干叶拨了过去。油浸过的纸先烧了起来，火舔着叶梗往抽屉里钻。

她抽回手，发现柜角还挂着一根量刀鞘用的细绳。

开铺那晚，她拿着这根绳量新鞘，姜大哥还说，等他回来，铺子怕是要装满了。

她当时叫他早点回来帮着搬柜子。

小满隔着窗框伸了伸手，火已经烧到了绳尾。

她退下石台，朝后巷跑。

屋里有人咳嗽，接着传来踹倒凳子的声音。弓手骂着人去掀窗边的布，浓烟被穿堂风推了出去，前窗里的人影只剩一团晃动的灰。

“趁现在，过来！”

小满站在墙角招手。抱孩子的妇人刚迈出来，弓弦又绷了一声。

“低头！”

她扑过去按住两人，箭擦着药篓飞过，射进身后的泥地。弓手还在射，只是已经看不准人了。

妇人被压得跪在地上，挣了两下站不起。

“我腿软，小满，我真站不起来。”

“扶住我。先把孩子给陶叔。”

陶顺赶到，单手把女孩搂到胸前。小满架起妇人的胳膊，另一人托住她的腰，几个人贴着矮墙挪过那段空地。

最后一个男人还背着被褥，棉被角刮上枯枝。他怎么扯也扯不开，眼看就要回身去解。

“不要了！”

小满割断他胸前的绑绳，被褥坠在地上，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被许守山扶住。

药铺里已经有人叫着要水。冒烟的药柜堵在窗边，弓手退到前门，再想绕过屋角时，这几个人已经爬上了坡。

小满回头看了一眼。

柜子下层还没烧起来，上头的药格却全冒着火，门梁上的木牌在烟里歪着。她认得那个写得太长的铺字，早晨擦门时，还顺手擦过牌角。

她想，明天不能开门了。

身旁的女孩哭着叫娘，陶顺把孩子交回妇人，空出来的那只手不停地抖。小满拉他往上走，没再看药铺。

到了石缝，守在里头的药工已经把门板竖起一边。前面的人从绳路下去了，断腿老人得侧着身子过，疼得额上全是汗，却咬着被角不出声。

“爷爷，别让他的腿压着！”

许守山挤进去，托住夹板。小满接过药工递来的引路绳，先把几个孩子送下狭口。

下头是背风的山沟，先过的人扶住石壁接孩子，有人从包袱里扯出褂子，裹住哭得打嗝的男孩。

他还在问爹什么时候来。

小满没能答他，替他把褂子拢好，叫身边的人抱稳。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重响，碎石擦着她的耳边滚下来。

一团赤火撞在石缝外侧，护路的横木断了半截。郭燎已经绕过着火的药铺，沿着坡往上赶。

石缝上方斜压着一块大岩，采药人早年在下面架了粗木，给过路人留出空隙。方才那一下打掉了侧撑，主木还顶着，底下的楔子却在朝外滑。

担架正过到岩石下面。

许守山将夹板交给药工，抽出腰间的柏木药杵，抵住了那块木楔。

“抬过去，快！”

小满从下面伸手接门板，岩顶又落下一片土。她仰头时，看见爷爷的鞋底在砂石上滑了半寸，随即牢牢踩住。

淡青的柏影浮在他肩后，他弓着背，将药杵顶进楔边的凹处。粗木被压得吱吱作响，挡住滑楔的那只手也开始发颤。

小满把门板交给下头的人，转身就要上来。

“爷爷，我扶，你先过！”

“下面还有坡，你领着，他们不认路。”

她抓住他的小臂。老人试着往外抽手，楔子立刻又动了，他赶紧将药杵压回去。

“等担架下去，我再松。”

坡道上响起脚步，小满听得很清楚，已经过了那块斜石。

许守山也听见了。他把挎着的干粮袋塞给孙女，袋口的绳结蹭过她的手背。

“别挤在这里。小满，领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