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砚站在门洞里，顺着那个方向望出去。

河道被白石壁遮住一半，从这里看不到来船，只有水声不断撞进院里。韩烈那时候伤得多重，想的又是什么，隔了这几年，已经无从问起。

“关在哪间？”

“东边。门里原先有炉子，后来挪了，添了两排木墙。”

姜砚进了东屋。

靠墙的粗梁还在，拆开的木墙只剩底下半人高的一截，地上磨着两道拖链的沟。靠里的墙眼嵌着铁环，几乎有他的拳头大。

鲁长庚没进门，站在外头指给他看。

“我送饭就搁这里。他坐最里面，背靠那根梁。”

姜砚从断木间走进去，摸到梁上那块磨平的地方，随即收了手。这地方关过不少人，一块磨痕认不出是谁留下的。

但鲁长庚在船上说过炉口朝向，讲过被拆掉的木墙有几排，连最里头的地面比外面低一层，也说中了。

他把路记在纸上。青槐渡，外埠，白石峡，再到脚下这座院子，先前缺在副页外头的那一截，总算有了去处。

“你最后送饭时，他说过什么？”

鲁长庚扶着门边想了许久。

“他嫌饭凉。我说饭到这儿都凉了，他就让我把桶先放脚边，别急着走，问了些南边的事。”

“青崖？”

“嗯，问逃出去的人多不多，小的有没有。我说渡口来过不少，大的小的都有，各自寻路走了。他听完，就把碗拿过去了。”

姜砚低头看着地上那道沟。

韩烈竟还在问这个。

他原想得厉害，见了押船的人，定要一口气问出所有事；哪怕是挨了几下打、少吃几顿饭，也不能漏掉。如今听见那人要了饭，反倒一个问题都接不上来。

鲁长庚往门里迈了一步，又停住。

“也没什么话了。那会儿他吃得比刚来时多些，锁着手，肩还老往梁上靠。我劝他省省力，他说练熟了，闲不住。”

姜砚蹲下身，背抵住粗梁，把脚挪开半步。

木头贴上肩背，他依着小时候的架势，将腰一点点沉下去。那时灵木压得他抬不起头，韩烈就在旁边骂：“腰挺住！你缩成团，明日还想不想下床？”

他一面骂，一面伸脚垫住木头底端。姜砚撑不住时，重量总会轻一些。

现在没有那只脚了。

姜砚自己站稳，将背从梁上移开。

“他教我的，也是这个。”

鲁长庚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点头。

“像。那天顶梁，就是这样偏着肩。”

姜砚走出东屋，又到院北看了一遍。北门外还有一条通水的石阶，窄道尽头能把小船送回主河。

鲁长庚当年见过押船从那里送人出去，再转大船。撤院的最后一趟他没有赶上，韩烈是否在那一批、此后去了哪儿，他答不出来。

姜砚没逼他猜，沿石阶走到水边，把转船处也画了进去。

这里真关过师父，旧院如今也确实空了。接下来要查的是离开沉沙坞的大船，去错小码头、追错船工的工夫，可以省下了。

“往后遇见做过这段运送的人，你替我留意。听来的话，和自己见过的，分开说。”

鲁长庚答应了，见他收纸，问：“这就回？”

“回。”

姜砚最后朝东屋看了一眼，背好刀剑，下了石阶。

回程第二日，他们赶上了外埠的粮船。周茂的回货最终没谈成，船舱空着大半，见他们走来，先朝姜砚身后看。

“找到人了？”

“找到他待过的地方了。”

周茂点头，没有再问，叫他上船。

鲁长庚仍留在埠上，要补青篷船的侧板，再接自己愿意接的活。他送姜砚到跳板边，道了声保重，便转身去解小船的绳。

顺水南下时，姜砚有了整片空舱练步。清晨走完刀路，他收刀坐下，让河上的灵气慢慢入体，养过两遍再去帮周茂掌缆。

得来的五块灵石都在。他没急着用，六层的路先走熟，回去再按自己的进境安排。

离家十余日，姜砚重新走过断风坳。确认路上没人尾随，他才沿熟悉的药田进村。

许守山在院外挑拣竹片，看见他便起身招呼，小满听见说话声，从药柜边跑出来。

“姜大哥！”

姜砚把包袱放下：“找着师父待过的地方了，在白石峡。”

“现在呢？”许守山问。

“还没问到。可这条路，我亲自走过了。”

小满听完，进屋拿出纸笔。桌上两只药簸占着位置，她端走一只，许守山把另一只接过去，三人终于腾出了一张桌。

姜砚摊开那幅河道草图，从青槐渡往北画。船走到第二道弯时，小满把快滚下桌的炭条递回他手边。

“这里还空着。姜大哥，你接着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