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后，姜砚把药架搬到了小满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她每天送完刘叔的药，便回来帮爷爷晒药、分药。等刘叔能扶着墙走到院门口，檐下的冰棱也化尽了。

姜砚在许家过完了第一个冬天。

那件青布棉袄陪他走过几趟送药路，如今天暖，才洗净收回箱里。村中几家采药人渐渐与他熟了，凑齐一担药，便请他护送到青槐渡，付些护路钱。

开春这回，来找他的是村东的陶顺。这个常替许守山挑药的汉子，在院里摊开药篓，说药市收春药的价已经谈好，想请姜砚陪几家人进山。

小满正挑种子，听说要走东岔，抬起头来：“该去了。再等叶子老了，采回来也卖不上价。”

姜砚问清采药的位置和回程，接下了这趟护送。

出门那早，许守山留下看诊，小满背着空篓跨过门槛，回头喊：“爷爷，中午的饭在锅里，别又忙忘了。”

“听见了。孩子，你们路上当心。”

姜砚应了一声，和她去村口会合。陶顺还背着旧篓绳，小满催他换，他舍不得扔，最后把旧的卷好藏进篓底。

一行人出了薄田，沿山溪往断风坳走。往青槐渡的正路已经走熟，东岔却通向更深的采药坡，封了一冬，这几日才陆续有人进去。

走到一处石折前，姜砚发现路上倒着一只空药篓。他拨开篓沿，底下露出半只鞋，便拦住了身后的人。

那个人伏在草里，颈后伤口已经干了，伸出去的手离路面只有两尺。

“孙广？”

陶顺放下扁担，蹲近看了一眼。

“河东那个采药的，常跟我们一道卖药。昨儿在渡口还说要走东岔，怎么倒在这里？”

姜砚沿孙广爬出的痕迹看向石折，刀已握在手里。

石后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男人扶着岩壁挪出来，看到他们，先指后头，急得话都不完整。

“别进去，有人拦。孙广呢？他先跑出来的。”

陶顺认出是邻村常结伴采药的丁槐，赶过去扶住他：“先站稳，里头怎么了？”

丁槐没站稳，看见那半只鞋，便往地上坐下去。陶顺撑住他的胳膊，等他喘过气，才问里头几个人。

“曹棘，带着邵六，还有个搬东西的年轻人。扣了好些采药的，说进谷一趟就放。他要谷里的灵材，外头的药不算数。”

小满把水递给他。丁槐喝了两口，指向自己发紫的嘴唇。

“我们说那地方有毒，得等风换过来，他不听。已经逼了三拨进去，河东的，南坡的，我这队是昨儿扣的。出来少一样药，还得回头补。”

“孙广怎么伤的？”姜砚问。

“邵六追的。他喊我们跑，先挨了一刀。”

石折上方的藤条忽然绷直，沿着岩壁爬出一道青光。

“能走到这里，还当你跑多远。”

一个瘦高男人站在窄口，腰上串着三块药牌，身旁横着长刀。石壁下捆着几个药工，两只装满药材的篓子压在他们脚边。

丁槐看见腰牌，声气更哑了。

“孙广的，葛安的。葛安是我们队领路的。还有一块是南坡带队的，名字我不知道。”

曹棘取下一块药牌，朝丁槐晃了晃。

“篓子可以不要，你娘在渡口找得到。你走啊。”

姜砚往前一步，挡住了他望向丁槐的视线。

“你让他们拿命给你采药？”

曹棘扫过他手里的断刀，脚下一根粗藤从泥里翻起。青色的蛇形灵气沿藤攀上肩头，绕着他的手臂收紧，地上几粒碎石当即被挤得粉碎。

引气五层，中品藤蛇灵。

这点天资算得上中等，放在宗门里还轮不到他横行，在一群只会采药的低阶修士面前，却足以将整条路截住。

“你四层，进得比他们深。”曹棘指向谷内，“给我带两篓出来，你这队的人都能走。”

姜砚没有顺着他的手指看，目光落在藤根上。

青光绕着近处几株活藤连过去，最远才够到石折。这门黄阶缠束灵技借着本命印，能把柔藤绞成硬索，却还要有真藤接续。

他若站在宽处，曹棘可以连人带刀一起卷进岩壁；到了根侧，这人就得自己转身接招。

“小满，右边石缝通哪儿？”

“能绕到他侧下方。”她看清姜砚指的位置，“最里头有块斜石，雨后滑，脚踩左边。”

“你带人退过石折。陶叔，看好丁槐。”

陶顺接过水筒，扶着丁槐便走。小满回身点了点药队的人数，拉住一个想去拖孙广尸身的同伴。

“先退，等姜大哥。”

她也难受，孙广那双鞋还在路边。可人已经救不回来了，再把活人拖在刀底下，只会让姜砚多顾一头。

曹棘看见药队往后挪，手臂一振，贴地的藤条朝姜砚脚踝抽来。

姜砚早已起步。

踏尘步把他送进石缝，藤梢擦着后脚掠过，啪地砸上岩壁。他没有沿裂缝一直冲，临近斜石时截住冲势，向左折身，避开迎腰扫来的第二根藤。

曹棘随之转过半边身，右手扣紧，头顶粗藤垂落，往姜砚肩上套。

来得正好。

姜砚左臂迎着藤索托上去。

粗藤一沾手臂便往里绞，衣袖立刻勒出一道深痕。姜砚顺着它收紧的方向拧腰，用伏山架将第一股缠劲引向身侧，藤索擦着臂弯收空，重重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