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荡湖隐于水乡深处，偏僻隐秘，素来低调避世。柳织娘居于湖上潜心织布染布，名声只在周遭乡邻之间流传，从未远扬，更不可能遥遥传到千里之外的北地。

一个带着北地口音的陌生来客，孤身涉险寻至此处，不问湖上主事、不问村寨虚实，张口便点名寻访柳织娘，还以染布为借口。这般说辞看似寻常妥帖，实则破绽百出，分明是有备而来、目标精准。

对方根本不是问路求教，是精准寻人。

陈橹心中已然看破端倪，面上不露分毫，不接对方话头，只手腕轻转，调转船头，语气平淡冷硬，直接回绝：“你找错地方了。这方圆百里，并无什么菱荡湖，更无你说的柳娘子。”

话音落定，小船趁着水势，缓缓掉头，作势离去。

岸上那人并不追赶，也不辩驳，更无半分急切。只是静静立在枯柳之下，目送小船渐远，目光始终落在苇荡深处，沉静幽深，依旧一言不发。

陈橹将小船稳稳划入芦苇深处，方才回头远眺。暮色里，那道人影依旧立在老柳树下，身姿挺拔，一动不动，像一尊静置的石像，沉默地守在湖岸入口，未曾挪动半步。

苇丛暗处，马锋早已悄然潜伏在此，将方才对岸一问一答、一举一动尽数看在眼里。待船停稳，他才低声开口，语气笃定：“这人跟铁锁那伙刀客，完全不是一路人。”

“铁锁混迹江湖，求财办事，行事张扬直白，哪怕围湖对峙，也会先递话、讲规矩、明来意。可此人截然不同，孤身潜来，不露锋芒、不逞凶煞，闭口不谈恩怨钱财，唯独点名柳娘子。”

马锋眸光锐利，看透几分要害：“他冲的不是你，是柳织娘。”

“是温家雇来的人手？”陈橹低声问询。

“不好说。”马锋微微摇头，眼底审慎未消，“他身上没有常年厮杀搏命的凛冽杀气，也没有江湖刀客的戾气，更像是专门暗中探路、查底、摸踪迹的细作探子，沉稳隐忍，极能藏势。”

夜色彻底沉落，湖上风凉如水，整片苇荡重归寂静，唯有岸柳之下那道人影，依旧静默伫立，如一道挥之不去的隐秘影踪，死死钉在菱荡湖的出入口。

入夜之后，棚屋灯火摇曳，暖意微明。

陈橹将黄昏岸边的遭遇，一五一十尽数告知柳织娘。

柳织娘正端坐织机之前，指尖穿梭、飞梭走线，有条不紊织着布匹。听闻这番情形，手中翻飞的梭子骤然一顿，动作戛然而止。屋内一瞬静默，她垂眸稍作沉吟，抬眼之时，神色已然沉静通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凝重。

“北边口音的生人，专程寻我染布？”她轻声复述一句，语气平淡，却字字清醒。

“你可认得这般人物？或是听过相关踪迹？”陈橹问道。

“我不曾认得，也从未听闻。”柳织娘轻轻摇头，缓缓道出根源，“我区区湖上织娘，一手染布手艺，只够养活湖上众人、支撑织坊生计，名声仅限周遭水乡，断然不可能远传北地。”

她眼底凝起沉色，一语道破对方真实来意：“他若真是冲着我来，便绝非为了布匹染织。多半是冲着旧日云锦坊的旧事，冲着我们藏在湖上的那封信来的。”

屋内气氛骤然一凝。

她口中的那封信，正是当初柳织娘拼死留存、从云锦坊带出的关键凭证——温家私通宫内马监丞的私密信件，桩桩件件皆是豪门私弊罪证，此刻正妥帖藏在棚屋隐秘暗格之中，是他们日后扳倒温家的重要凭据。

湖面春信已开，春风解冻，看似万物新生、风波渐平，可暗处的追索、隐忍的杀机，终究还是循着踪迹，悄然找上了菱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