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影踪
作品:《 漕橹记》湖面彻底化冻的第三日,菱荡湖的春水已然彻底活泛开来。
冰层消融殆尽,湖水悠悠流动,苇根褪去一冬的枯僵,渐渐透出浅淡生机。白日里暖风拂面、水光温柔,一派春日平和景象。只是经历过一冬对峙蛰伏,湖上众人早已习惯居安思危,无人敢因春色松懈半分戒备。冰封解除、水路重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沉寂许久的暗处风波,随时可能循着春水而来。
这天黄昏,天色堪堪擦黑,暮色浓稠如淡墨,缓缓晕染整片湖荡。夕光褪去,薄雾初起,苇荡与岸堤尽数沉入朦胧暗影之中。
鲁小鱼驾着小船在外围水道巡查一圈,正打算收船归寨,余光无意间扫过岸边,骤然瞥见一丝异样。
湖岸老柳早已叶落枝枯,光秃秃的枝干斜斜探向湖面,树影沉暗,遮蔽了一方角落。寻常行客、过路人,或是赶船歇脚,或是寻路驻足,皆有行迹缘由。可这柳树荫下的人影,太过安静,太过突兀。
那人孤身一人,不挑担、不牵牲口、不带行囊,无半分赶路奔波的模样,就静静坐在裸露的老树根上,身姿挺拔,一动不动,唯有目光遥遥落向湖面,像是在等候,又像是在窥探,沉静得不合常理。
暮色沉沉,看不清眉眼神情,只余下一道孤峭凝静的剪影,落在枯柳寒枝之下,与周遭暮色相融,却又透着生人闯入的疏离与诡异。
鲁小鱼常年水上为生,耳目极灵,心性素来谨慎敏锐。他没有贸然靠近,更没有出声惊动,指尖轻压船桨,悄无声息调转船头,借着苇丛掩护,将小船稳稳划入芦苇深处,彻底隐去踪迹,随即快步上岸,折返寨中连夜报信。
棚屋内灯火微明,众人各司其业,安稳如常。马锋正坐在灯旁,细细打磨刀刃,铁器摩擦的细碎声响绵长平稳。听闻鲁小鱼带回的消息,他手腕一顿,当即放下手中长刀,豁然起身,眉宇间锋芒骤起:“我去看看。”
“我先去。”陈橹抬手拦住他,语气沉稳,思虑周全,“你带人隐在后方苇丛接应。若是寻常路人便作罢,一旦有异动,你再出手,不必急于一时。”
局势未明,虚实难辨,贸然行动最是大忌。对方孤身潜伏岸边,来意不明,唯有近身试探、静观其变,方能摸清底细。
陈橹独自撑一叶轻舟,避开开阔主水道,专走曲折隐秘的岔道,借着暮色与芦苇层层遮掩,悄无声息从侧面缓缓靠近岸堤。船身极轻,破水无声,全程不泄半分动静。
他没有直接靠岸,远远隔水,静静蹲在船头,目光沉沉,细细打量岸上之人。
那人似是早已知晓他的到来,全然没有半分躲闪慌张。在陈橹小船靠近的瞬间,他缓缓站起身,身姿端正从容,对着湖面的陈橹,抬手从容拱手,礼数周全,不见敌意,却也不见半分怯意。
“这位大哥,借地问个路。”
他语声平和,不急不缓,一口清晰的北边口音,字字分明,落进暮色里格外清晰。
“听闻这一带藏着一处菱荡湖,湖里聚居一众乡邻,向来秉心正直、专替穷苦人出头,敢与不公对峙,敢问可是真的?”
陈橹缄口未答,眸光沉沉,依旧静静打量对方,不动声色地探查底细。
此人三十出头年纪,身形不算高挑,却肩背宽阔厚实,筋骨利落,是常年习武、久经历练的体态。腰间斜插一柄短刀,刀鞘古朴干净,通体不见半点锈迹、半点尘埃,足见此人极为爱惜兵刃,且时常打磨操练,绝非闲散路人。
一身布衣朴素干净,看着寻常无华,可立身站姿沉稳端正,脚下根基极稳,自带常年行走江湖、历经风波的沉敛气场。
陈橹静默片刻,沉声开口,字句审慎:“你专程寻来菱荡湖,意欲何为?”
那人闻言,淡淡一笑,语气依旧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戾气:“有一位故人托我前来寻访。”
他话锋一转,落点精准至极,直指湖心之人:“故人说,此地坊主柳娘子,一手染布技艺冠绝江南,匠心独运、技法超群。我随身带有一匹布料,几经辗转不慎染坏,心生遗憾,特意前来,想向柳娘子讨教一二,求个补救法子。”
话音落下,陈橹心头骤然一紧,眼底微光瞬间沉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