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传书
作品:《 漕橹记》王醒木的说书,终究还是在江南地面彻底传开了。
他不肯安稳待在菱荡湖避祸养息,日日早出晚归,步履不停。老吴特意为他打通各处隐秘路子,安排好辗转游走的行程。今日驻足吴江茶馆,登台开讲;明日奔赴震泽码头,聚众说书;后日又辗转偏远乡镇的土戏台,落地便唱。
天南地北的乡镇街巷,只要有人烟聚集之处,便有他的身影。一身旧长衫,一方旧醒木,便是他全部行头。每每登台立稳,醒木重重一拍,清亮铿锵的嗓音便穿透人声喧嚣:“话说铁门关外,风沙蔽日……”
路人闻声驻足,闲人纷纷聚拢,围拢的人潮一场多过一场,越聚越密,层层叠叠,将小小的戏台围得水泄不通。
他口中的故事,早已不止铁门关的风尘旧事。桑梓庄的幽暗囚困、温家强抓织户、拘禁匠人、视民为畜的滔天恶行,尽数被他娓娓道来。苏州织造局暗藏的贪腐黑账、年年输送宫中的巨额白银、暗中勾结权宦朝臣的龌龊交易,也被他一一铺陈在众人眼前。
真真假假,虚实相融。桩桩有据可查,句句贴着实情,偶有演绎杜撰,也皆根植于温家累累罪证之上,听得人心头发沉、眼底发烫。
台下听客三教九流,包罗万象。有世代织锦、饱受盘剥的老织户,有常年奔波、受尽欺压的盐工船工,有走街串巷、洞悉百态的货郎,也有市井屠户、挑夫苦力,皆是底层求生、常年被权贵鱼肉的寻常百姓。
众人静静听着台上字字泣血的叙述,有人攥紧双拳,指节泛白,胸中积满怒火;有人垂首沉默,默默抹掉眼角酸泪,满心皆是辛酸无奈。长久以来积压的冤屈与愤懑,借着这一席说书,悄然在江南民间生根蔓延。
一日散场,人群散尽之际,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织工上前拽住王醒木的衣袖,掌心微微发颤,语气带着一丝不敢期许的恳切:“王先生,你说的那些话,当真能作数?”
“哪一句?”王醒木收了醒木,语气平和。
“你说……温家迟早要倒。”老织工抬眼,浑浊的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光亮。
王醒木静静望着他,沉默两息,抬手拿起掌心那方磨得温润的醒木,轻轻在手心里拍了拍,声响轻缓却坚定。
“老哥,我王醒木一辈子登台说书,讲的皆是旁人恩怨、前朝旧事,从未妄言真假。可这一回,我讲的句句是现世真事。”
他稍稍俯身,压低嗓音,字字沉实:“温家倒与不倒,从我嘴里说出来不算数。但有一点不假——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愿意记,温家造下的累累血债、滔天罪恶,就永远不会被抹平。单单记着,或许扳不倒它。可终有一日,记得的人多了,人心皆背,它便再也站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