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二入苏州
作品:《 漕橹记》苏州城还是那座苏州城。青砖街巷蜿蜒纵横,流水穿城而过,市井烟火依旧缠绵,只是此番再度踏入,满目熟悉景致里,处处藏着无形的紧绷与凶险。温家势力盘踞城内,暗哨遍布街巷,整座繁华古城,早已沦为困人的樊笼。
陈橹四人依计行事,分作两拨入城,避开同行目标过大的破绽。王醒木独身一路,刻意扮作远道而来的南方说书老先生,一身半旧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边角微微磨毛,手中拄着一根老旧竹杖,面皮特意抹得泛黄憔悴,眉眼间带着久病未愈的倦怠,看上去弱不禁风,像个常年抱病、四处游走的落魄艺人,毫无破绽。
陈橹则带着沈錾、老五结伴同行,三人换下乡间粗衣,扮作进城贩鱼的乡户人家。肩头竹筐里铺着层层青绿荷叶,底下垫着几条死水鲜鱼,鱼腥混着荷叶清香,是最寻常的乡户模样,最能掩人耳目。三人一前两后,步履松弛,混在入城的人流之中,缓缓靠近城门。
城门口盘查依旧严苛,兵丁持枪立岗,手中高高举着画像,逐一对往来行人比对样貌,丝毫不敢松懈。陈橹微微低头,肩头轻轻下压竹筐,借着筐沿遮挡眉眼,脚步不疾不徐,沉稳向前。
他余光扫过那张画像,心底了然。画上之人轮廓虽与他有几分相似,却被刻意改了样貌,下巴画得更尖,眉骨处多添了一颗本不存在的黑痣,堪堪五分相像。这般似像非像的模样,最是容易蒙混过关。守门兵丁粗粗扫了他一眼,未见异常,便抬手摆手,放三人入城。
顺利踏入城内,三人未敢涉足繁华大街,避开人流密集的闹市,沿着临河僻静小路绕行,一路绕至城西南方向。苏州府大牢便坐落于此,高高的青灰狱墙拔地而起,厚重牢门沉肃压抑,透着生人勿近的森严气息。门口两名值守兵丁挎着腰刀,松散地靠在墙面,垂头打盹,毫无半点严谨防备,与老吴连日探查传回的消息分毫不差。
三人寻到巷口高墙的隐蔽豁口,悄然蹲身蛰伏。陈橹凝神观察,默默熟记狱卒换班规律:两人轮岗交替,一人入内报备值守,一人留守门外。牢内四名狱卒依旧照旧,二人蹲角饮酒取乐,二人靠墙昏睡,整座牢狱防备松懈到了极致。
“还有两个时辰天黑。”陈橹压低声音,轻声叮嘱,“王先生应该已经就位,只待他那边造势闹起动静,牢中人心浮动、人手抽调,便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那我们先寻地方藏身等候?”老五低声问道。
“去前头那座破庙。”陈橹抬眼示意远处,“王醒木提前提过的落脚处,庙门正对牢狱后巷,进退方便。”
三人依言摸了过去。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小土地庙,庙门残破歪斜,院内荒草丛生,正中立着一尊缺了头颅的泥像,满身落满厚尘,蛛网密布,荒凉冷清,极少有人涉足,是绝佳的藏身之处。三人悄然入内,稳住身形,扒着门缝死死盯着大牢正门,静静等候时机。
日头缓缓西沉,余晖一点点褪去,天光由暖转暗,沿街商铺次第关门,往来行人愈发稀少,整座城池渐渐沉寂下来。夜色慢慢浸透街巷,晚风微凉,吹得庙门枯枝轻轻晃动。
待到天色彻底黑透,整座古城陷入静谧,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天锣鼓声,夹杂着满城百姓的哄笑议论,穿透层层街巷,遥遥传至西南牢狱。声源之处,正是城中最热闹的茶馆。
下一瞬,一道清亮铿锵的嗓音骤然炸开,穿透力极强,盖过所有嘈杂,清晰传遍整条长街:“话说铁门关外,风沙蔽日!一队车马自东来,车上载铁、载粮,更载着无数苦命人!赶车之人姓温,长鞭一甩,草芥人命,贵贱不分!”
是王醒木。
他的声音历经数十年说书打磨,亮而不尖、沉而有力,此刻字字铿锵,如同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骤然坠入冷水,轰然炸裂,震得整条街巷嗡嗡作响。原本沉寂的街巷瞬间活了过来,沿街家家户户推门探头,无数百姓提着灯笼、举着火烛,争先恐后朝着茶馆方向奔去,人声鼎沸,喧嚣四起。
牢狱门口原本昏昏欲睡的两名兵丁,瞬间被这阵动静惊醒,纷纷抻长脖子望向城中心,满脸好奇。一人低声骂了句:“大半夜的,闹什么说书!扰人清静。”
可身旁同伴早已动了心思,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满眼急切:“别睡了别睡了!我听人说,今日新来的说书先生专讲温家旧事,难得一见,快去凑个热闹!”
